徐溥:「…………」
怎么听起来这小子的语气里还有点期待?
文官们对廷杖这种令读书人尊严扫地的刑罚实在没什么好感,徐溥摇着头道:「若是其中没有内情的话,自是按律处置,不会动用廷杖。」
文哥儿是读过《大明律》的,知道王守仁回来后要是上书替自己解释清楚了估摸着也就影响他的庶吉士考核,顺便罚个运灰运炭运砖什么的。
像李东阳有次错过早朝,不就改诗调侃说「更有运灰兼运炭,贵人头上不曾饶」吗?
讲的就是官员犯了错也要被罚去干点苦力活!
琢磨清楚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性质,文哥儿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哥他确实做得不对!等他被罚去运炭搬砖的时候,我会亲自带个画师去把那珍贵的一幕画下来,让他能时刻铭记朝廷的惩罚,决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不用谢,这是当弟弟的应该做的!
刘健奇道:「你不是在学作画吗?怎地不自己画?」
文哥儿道:「我学作画还没出师,肯定画不太像,到时候我哥不承认怎么办?还是得请个成熟画师一起才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心笑道,「梦晋兄一准和我哥一起回来,到时我直接请他帮忙画就成了。说不准他去了趟敦煌,画技更上一层楼!」
这幅珍贵的《王阳明搬砖图》,就靠你了张灵!
听了文哥儿的打算,内阁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这小子不替亲哥求情就算了,居然还打算去把他哥被罚搬砖的情景给画下来,想想可真是……有点想看会画成啥样!
文哥儿大公无私地表完态,照常和老丘汇报完《本草》进度,才离开内阁前去东宫。
他踱着步子沿着宫墙往宫中走,心里琢磨着他哥的事。他哥才刚考上进士一年,居然就已经进入御史们的弹劾名单,真是太了不起了!
徐首辅把这弹劾奏章透露给他,也不知是不是爱惜他哥这个年轻后生,要他提前给他哥提个醒、做好回京后的自辩准备。
既然徐溥他们都没有严办他哥的意思,这件事问题应该不大,就看他哥什么时候回来了。
唉,难怪钱福没干几年就跑了,官场确实不自由!
文哥儿溜达去找朱厚照玩耍,还给朱厚照讲了讲皇庄那边的进度,经过一个多月的清整,马铃薯育种计划基本已经步上正轨,如今秋季马铃薯说不准都快发芽了。
可惜朱厚照还小,一时半会去不了皇庄,所以只能在宫里埋几块长芽的土豆过过瘾了。
朱厚照活力充沛得很,每天都要去看看土豆嫩芽钻出土没有。
算下来,师徒俩已经读了将近两个月的《大明律》。
本来朱厚照觉得学完整本《大明律》可以开始玩《我是大法官》了,结果文哥儿告诉他,虽然太祖他老人家表示「一字不可改易」,可是人总是会变通的,所以在判案的时候会按照一些额外的条例来审判!
如今与律法并行的常用条例,也已经有两百多条!
所谓的条例大多是按照具体案例商讨出来的判决决定。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大家都觉得某个案例判得好,以后在遇到这种案子就会「遵循先例」。
没错,这就是判例法啦!
虽然它们没有写在《大明律》里,但是它们会灵活地出现在各种实际判决之中。
所以,要分析具体案例不仅要学《大明律》和《大诰》,还要了解了解这些判决条例!
文哥儿抱着一摞自己这段时间通过采访相关官吏(追在别人屁股后面提问)悉心整理出来的各种「判例法」,表示他们学到的还远远不足以开始玩《我是大法官》!
朱厚照:「…………」
可恶,玩个游戏好麻烦!
在文哥儿的忽悠之下,这次插播的法律课程愣是持续到了朱厚照生辰都没结束。
皇太子的千秋节还是有许多程序要走的,百官道贺之余有人提出太子聪慧过人,可以考虑提前配备东宫班底,把出阁读书之事提上日程。
内阁和翰林院不都写诗吹嘘说太子已经熟读《大明律》了吗?这样的好苗子万万不能耽搁了!
太子过了生辰满打满算也才四五岁,朱佑樘哪里能答应这样的事,只说太子还小,这几年暂不考虑。
文哥儿早上没参与这些繁文缛节,到下午才从朱厚照嘴里得知这事儿。
他觉得提这个建议的人真是异想天开,换成你家孩子,你能放心他才这么大一点就住那么远?
太子要是出阁读书,可就要从后宫搬到慈庆宫去了啊!
瞧见朱厚照还一脸「为什么我还不能出阁读书」的模样,文哥儿说道:「殿下要是这时候搬去慈庆宫,就没法天天看你种的土豆了。还有,你也不能天天见到陛下他们了。何况殿下还这么小,便是搬去慈庆宫也不可能随意出宫去!」
朱厚照本来很期待出阁读书的,听到文哥儿这么说又犹豫起来。他不甘不愿地说道:「那好吧,过几年再说。」
这一刻,师徒俩的心态出奇一致:我怎么不能一下子长大呢!
过了朱厚照的生辰便已是深秋了,这时候擅离职守区区几个月的王守仁的消息也终于传回了京城。
就是有那么一点离奇。
隔着几千里的距离,众人都能从张海他们的奏本里看到一种茫然以及不敢置信,一字一句都透着同一个意思:我是谁?我在哪里?这到底是啥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