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向北忍着里面传来的恶臭,脸色铁青,双手颤动,他刚刚出院,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肢体残缺的事实,心理最是脆弱,自然无法忍受这样背后的侮辱,等那孩子出来,想也没想,立刻给了他一巴掌。
学生家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跑来辅导班闹事,说要让他们这个辅导班倒闭,负责人和稀泥,不愿将事情闹大,就承认谈老师动手在先,确实不对,然后毫不犹豫地辞退了谈向北。
自此以后,谈向北失去他的右腿,也失去了立身之本。
像是被狠狠抽掉了一段灵魂。
他的心如同被人捅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却从不对第二个人说,谈溪也不过略知一二父亲心情不算太好。
此刻再想起这些事情,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人挖去了一角。
谈溪感到浑身无力,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不住父亲了。
谈向北抬头看着谈溪,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像是再也不见天日的黑暗,「小溪,答应爸爸吧,我是真的不想再治了,我真的觉得活着很累。」
谈溪站起身,擦干净脸上所有的泪水,没有任何表情。
谈向北的眼神却带着丰富的情感。
谈溪竟然莫名熟悉这种眼神。
谈向北渴望离开这个世界,就像自己渴望离开五金街一样。
这种情感竟是如此的相似,相通。
谈溪握紧拳头,心臟疼得难以忍受,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不」字。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无法替任何人做决定,哪怕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过了许久,谈溪都以为时间静止了,她狠狠睁大眼睛,眼眶发疼,却无法控制滴落下来的泪水。
谈向北看着女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一个极其、许多年都没有的放鬆笑容。
他知道谈溪这是默许了,默许了他的自我解脱。
他笑着说:「谢谢你,小溪,谢谢你。」
谈溪闭上眼睛,在阳光无法照进来的地方,泪流满面。
如果说活下去是让谈向北痛苦,而死亡是让生者痛苦的话,那谈溪宁愿痛苦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心理也清楚,今天自己不同意,谈向北也会求叶琳。
母亲心软,且容易自责,若是做出这个选择必然终身都不会原谅自己。
谈溪想,如果他们家一定要有一个人下地狱的话。
那她愿意这个人是自己。
第57章 谈话
谈溪那天晚上没有留在五金街, 跟父亲告别时,她能感觉到谈向北从未有过的轻鬆,那是他最轻快的一次说「再见」。
谈溪还是继续僱佣着护工, 哪怕是每日陪着谈向北聊聊天也好。
将一切嘱咐过后,她再度向班主任请假。
次日清晨, 谈溪去给谈向北办理出院手续,然后又一次见到了林哲堂医生。
这是他们的首次单独面对面的交谈。
林哲堂十分冷静,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家会做出这个选择。他从医这么多年,见过数不清的生离死别。患者什么样的心理状态, 他几乎一眼就可以看透。
每个人对于生命的理解并不相同,
他也很清楚,对于谈向北来说, 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面对着谈溪, 不再多问关于谈向北的事情, 只是问:「闻渡知道了吗?」
谈溪抬起双眸, 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然后摇摇头,「没有。」
她的任何一个神色细微变化都没有逃过对面人的眼睛,林哲堂露出一个略微寒凉的笑容, 说:「怎么,不打算告诉他?可是他早晚会知道,闻渡并非不关心你们家的事情。」
谈溪重新垂下眸,「再等等,过一段时间,我会亲自告诉他。」
林哲堂喝了一口茶, 然后又淡淡地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单, 你学习很好, 几乎任何一所大学随便挑,有考虑过学医吗?」
谈溪抬起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出此事,摇摇头。
「没有?可惜了,你很冷静,有着超出同龄人的冷静,沉稳不乱,适合学医,很适合拿手术刀。」
谈溪不在意地笑了笑,「是吗。」
林哲堂追问:「你很有自己的主意,应该也已经想好学什么了吧。」
「或许是新闻吧。」谈溪看着面前的林哲堂,「将黑暗公之于众,也是一种救人,不是吗?」
林哲堂微微挑眉,表示赞同,「燕城大学的新闻也是全国第一。」
谈溪不再说话,没有开口表达自己并非一定会去燕城大学的事实。
这些事情,不必于旁人提起。
沉默稍许,林哲堂说:「既然如此,你就走吧。」
谈溪站起身,再次想面前的林医生郑重道谢,「谢谢您对我父亲的关照。」
林哲堂摊开手,陈述事实,「不用客气,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
谈溪淡淡一笑,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准备开门时,林哲堂忽然再次开口,「谈溪,你相信遗传吗?」
「什么?」谈溪的手停留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有些不解地回过头,「您说什么?」
林哲堂重复一遍,直视她的双眼,「你相信遗传吗?」
「这是科学,有什么信与不信。」
「性格上的遗传呢?」
谈溪想了一下,「信,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