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的房间里, 他刚解开衣领,回头, 见床上的女孩居然已经沉沉睡去了, 呼吸平稳, 一副安稳到谁也别想来喊醒她的样子。
那眼窝间还显露出一些疲惫感。
「……」
·
一个月后。
白绒没想到, 俞甄艺竟改了主意, 回公寓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国了。
她的那位哥哥陪她一起来的。
白绒看对方比俞甄艺大不了几岁, 但是很沉稳成熟的样子,听说是一位书法家。他注视俞甄艺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像哥哥看妹妹的。
白绒觉得有故事。
但她懒得探究了,反正,俞甄艺肯跟对方回国去,她就放心了。
人总是要回家的,不是吗?怎么可能一辈子漂泊在外呢。
想想看,为什么雅库特那些出生在零下几十度城镇的人还留在那里生活?难道,人离开家乡是那么容易、那么理所当然的吗?为了跟家人赌气,一张机票就可以撇下一切?
白绒每一次随乐团在外地演出,结束后飞回巴黎,带着一身风雨推开房门,想到洗完热水澡后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觉,就是最幸福的时刻了。在那样的时刻,巴黎有着跟老家一样的温暖,恍惚间,会让她以为它就是故乡。
但巴黎一定不是的。
北纬三十度有一个地方,才是她的梦中所想。全世界有太多美丽的城市,只有其中一个是她的故乡。
从少女时期开始,每一次参加国际赛事归家,白绒都无比期待下飞机那一刻,扑到父母的怀里。
她知道,有很多同行的优秀青年都骄傲于带着荣誉回去。
他们的梦都是凯旋。
她的梦却只是回家。
·
春节倒计时最后几天,白绒上完格鲁伯先生的课,感觉身心俱疲,默默计划好回老家后要如何吃够定胜糕、片儿川之类美食了。
回国前一晚,她站在客厅里最后整理一遍行李。
整理好之后,她想去把俞甄艺空出来的房间打扫干净,便推开次卧的门,这才看见放在角落里的几幅画。
是俞甄艺留下来的,画的内容都是关于她。
其中,有一幅是在派对上画的她与纳瓦尔。别的则都只是关于她。放置在最上面的那幅画上是一串金色的铃兰花——世上没有这种颜色的铃兰,也没有金色——那只是调出来的一种接近金子色泽的颜色,但这幅画就是十分梦幻美丽。
整理完房间,白绒见四处空空荡荡的,心情渐渐变得低沉。
天已经黑下来很久了。
屋内静悄悄,她百无聊赖,喝了点红酒,坐在沙发上发呆。
以前,不管音乐厅有多么热情,深夜回到房间,她就总是这样独自一人。在外越是受鲜花与掌声环绕,热闹后的荒凉就越是让人难忍。
也许是酒精作祟,此刻她意识不太清醒,竟开始想念一个人的吻,和他身体的温度,甚至想念宽阔的手掌握着怦然的心房……
她迷迷糊糊转头,托着下巴看窗外亮闪闪的巴黎城市。
那些璀璨的灯光渐渐灭了一些。
她面朝着电话方向,不禁失神低声自语:「已经很晚了。他还会来吗?」
纳瓦尔是在今夜返回巴黎的。
他在那边刚躺下,正准备早点休息,但白绒忽然拨来一个电话,问你睡得着吗。
「有什么事?」
「你想过来一起看电视吗?」
一个女孩子,在深夜用软软沉沉的嗓音这样问,正常男人谁受得住。
但纳瓦尔忙了一天,眼睛快闭上了,躺在床上,握着听筒没动,「有点晚了。为了保证我们明天早上能正常乘机,你需要早点休息,别看电视了ᴶˢᴳ*。」
白绒坐在寂静的客厅中央。
她顿了顿,「今晚好冷。」
至此,纳瓦尔终于听出这女孩喝酒了,轻笑道:「那你多穿点。」
「……」
哼,白绒阖上眼,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慢悠悠道:「是啊,我的确穿得太少了。毕竟,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
纳瓦尔:「!」
他立即睁开眼,坐起来,感觉嗓子有点干哑。
「莉莉安,你是故意的吗?」
女孩窝在沙发上,揉了揉昏沉的额头,小声嘟囔道:「我现在想教你一个成语。」
「什么成语?」
「浮生若梦。」
「……这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假如今晚你出门,可能会在路上捡到钱,或是凭空遇上一桩大生意,甚至还有可能看到一场流星雨,总之要出门……」
对方嗤笑一声,「抱歉,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很美,但我不信它的寓意会如此丰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泄了气:「比喻人生短暂。」
醉酒的语气怎么这样可爱?
纳瓦尔想,他不能再跟她多说了,再多聊几句就要动摇了。
他可不想耽误去中国的时间。
「记住,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去机场,你的所有行李都整理好了吧?现在就去睡。」
「好吧,晚安。」
电话这头的女孩不情愿道。
接着,她又拿起一页五线谱纸,「等等,我给你唱一首曲子当催眠曲吧。这是我在维也纳写的,本来撕碎了,后来我又把废纸粘起来了。不是为你写的。不是。灵感也与你无关。你睡吧,我唱完会记得挂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