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絮一瞬间差点忘了自己的来意,愣了一下,然后才赶忙点点头。
「那走吧。」杭杨大概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现在身上穿的戏服已经比前期复杂华贵了不少,但奈何人太消瘦,就算黄袍披身上都显不出雍容。
两人静静往回走,陈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小杭老师……刚刚是在想事吗?」
「不算,」杭杨笑了下,「只是觉得这儿安静,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正巧在草丛里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红灯笼,也不知道是谁扔那儿的,就想着快过年了。」
「快过年了……」陈絮咬了咬下唇,「也就不到两周了吧。」
「絮姐家在本市吗?」杭杨突然问。
陈絮摇摇头:「在M省,小四线城市。」
「那往返都得足足两三天,」杭杨食指点了点下巴,毫不犹豫说,「那下周絮姐先回家吧,没关係,我来跟我哥讲,不会影响你绩效的。」
陈絮愣了一下,她前些年每到春节前后都想方设法地请假,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发愁。但今年不一样,她每天看着杭杨,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放不下,下意识就说:「不用不用,谢谢小杭老师,我按剧组的时间来就可以。」
杭杨正想继续劝她,但片场已经快到了。眼看周围人渐渐多起来,喧嚣声也越来越大,杭杨于是只说:「那我们回头商量,絮姐,我先过去了。」
「嗯嗯。」陈絮冲他挥挥手,「小杭老师加油。」
看到杭杨走近,他明明迟到了,路丘也不生气,反倒笑意盈盈打断了杭杨的道歉:「在找感觉?」
杭杨笑了一下,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岔开了话题:「给大家添麻烦了,要不开始吧?」
「不急,群演那边还有些东西没弄好,咱们稍等会儿,」路导从兜里掏出烟,反正没了杭修途在边上,这儿他是老大,偶尔吸上一支,旁边人也只能默许,「接下来可是场重头戏,咱做好奋战一天的打算,一镜到底啊!大梁都压你身上呢,刚刚走的戏还记着吧?」
化妆老师已经上前帮杭杨补妆,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小声「嗯」了一下。
「别太紧张。」路丘吞吐了一下云雾,化妆老师还是个年轻女孩,估计是被呛到了,手上的动作一顿,隐晦地白了他一眼。
路大导演正说在兴头上,估计是马上要拍相当关键的一场戏,整个人异常亢奋,完全没留意到,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这个阶段贺干和叶璋已经政变成功,两人大权在握,你不是演那个整天灰头土脸的小太监,也不是在老皇帝面前靠一点小心思谄媚,你现在是贺干身边的权宦。」
「大权在握的,明白吗?」路导讲戏一激动就喜欢手舞足蹈,「但叶璋作为一个深得皇帝信赖的大太监,他又那么清醒,不专权不弄权。」
「他这个人啊,不论贫贱还是发达,都有风骨在的……」
路丘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但杭杨有点心不在焉地听着,只偶尔「嗯、嗯」应上两声。
叶璋这个人,纵观全剧,几乎不存在个人独白、自我剖析这种东西。
一个原本千尊万贵的世家子弟,年幼就被灭了族,被贺家人救下后送进宫,忍辱负重在仇人身边服侍,慢慢成为了贺干在皇宫中最得力臂膀。他费尽心机送贺干上位,不图权柄、不图富贵,贺干让他栽赃他就栽赃,让他杀人他就杀人,甚至就算让他去死,叶璋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每天说得最多的字就是「是」,日常弯着腰随侍他人身后,像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说真的,要是只看浮于表面的剧情,那就是个举世无双的工具人。所以观众认识这个人物只能通过演员细微的神态、动作和眼神变化,杭杨的表演就是展示人物深度的唯一窗口。
但是!当剧情进入中后期,叶璋隐忍受虐的戏份大都过去了,成了大权在握的东厂总管——贺干稳固皇位的一把快刀。
他从受虐者变成了施暴者。
这时候,如何将这个刽子手的铁石心肠剖开一点点,适当展现给观众,如何让观众理解这样一个坏事做绝的「穷凶极恶者」,甚至为他而落泪,这就成了人物塑造的难点和重心。
这种地狱级的操作想想就难,也是叶璋这个角色前期迟迟定不下演员的原因之一。
很多演员往路丘面前一站,他总会这么想:「如果面前这人杀人放火,观众会愿意体谅他吗」,得到的答案往往是:我特么想一棍子敲死他。
但杭杨不一样,他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即使是拿着一把刀捅人,观众也大概率会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这是杭杨先天气质上的优越之处,但塑造中后期的「叶璋」还是难度重重,路丘看着寡言少语的杭杨,心里紧张不已,但又暗暗兴奋地期待着他会用怎样的方式、怎样的状态来诠释。
他会像之前一样继续给所有人惊喜吗?
路丘控制不住想扭头去看杭杨,但又不得不尽全力克制一下,省得给孩子过大的压力。
但这很有可能多此一举——杭杨压根没在意路大导演,只静静站在原地。他一张脸被化妆老师挡住了大半,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好像在盯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顶,但眼神似乎又空空荡荡,像是什么也没看。
路丘一下子急了,一句「你刚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正要脱口而出,化妆老师正好突然后退了一步:「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