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那一张小榻又冷又硬,一双脚只能微微蜷着才勉强躺上去。
被子也是,如今已是深冬了,榻上的被子还未来得及换,薄薄的一层,他睡不安生。
第一天夜里,他在榻上辗转了半个时辰,思绪却愈发清明,半点睡意都无了。
他坐了起来,披了件外衣推了隔壁的屋子。莫春羽和时雨也在这屋子里将就着休息。
他进门时,两人懵然睁眼,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他径直走到莫春羽塌边,「既还未睡,陪我出去走走。」
莫春羽一头栽在榻上,像是挣扎了片刻,终于又直起身来,闭着眼睛摸索着回了句:「是。」
莫春羽磨蹭着从塌上下来,出来的时候,宋随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孤影飒立,茕茕独身。
大半夜的不睡觉,也不知他又在搞什么。
莫春羽打着哈欠走上前去:「大人,老爷夫人过两日就到了,您不必担心。」
「嗯」,他神色漠然冷凝,似有心事。
他不再说话,莫春羽也不好问,就跟在他身后,两人无言望月。
莫春羽站着,险些睡过去,忽地听得耳边响起宋随的声音,一个激灵又睁开眼。
「莫春羽,京中初雪那日,你可还记得自己同我说过什么?」
脑子混混沌沌的,初雪那日?
他开始回忆,那日他们去刘府接了梁雁回来,回去的路上下了雪。
梁雁与盈双下了马车在街上玩了会雪,宋随等得不耐烦,叫他喊两人上来,他便说了几句不太规矩的话。
这是翻起旧帐了么?
他登时瞪大了眼,清醒过来,「大人,我那日不过是随口说说,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宋随不看他,语风凉凉:「你将那日在马车上同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莫春羽只能强打着精神开始说:「我那日说梁小姐她是个好人,人长得好看,性子温柔,心地善良,时常关照您。」
「还有呢?」
「有了好东西第一个想着您。」
「继续。」
莫春羽继续:「旁人说您坏话时也护着您。」
宋随眸色微动,「如何维护的?」
莫春羽:「……」
他其实可以直接问这句,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往日记忆渐渐浮现,记得那日在梁雁屋外听见她维护宋随的话,那是莫春羽对她改观的开始。
「这个属下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日我们刚到梁家,我在屋外听见,她那两个丫环听了外头的什么传言,让她将您送出去。
「她便同两个丫环说,说她不信天煞孤星说法,说您的亲人朋友死了,您比谁都难过,那些人不该给您冠上这样恶毒的名头。」
「梁姑娘说得没错,那些人不就是忌惮您么?打您入了大理寺开始,刺客、流言从未消停过,连宅子都给您烧了。惯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可不就是恶毒么?」
流言一事,他早知晓是刘莹雪使的手段,不过他不介意让自己名声差一点,少些乌烟瘴气的人凑上来,耳根子也清静。
只是今日才知,她原来从这么早开始,就在护着他了。
若是她现在知道自己欺骗了她,又是否会后悔从前对自己的维护呢?
他望向天边,云团适时移开,满月的清光穿过云层显露出来,圆似玉盘。
云影流动,银白色的冷光倾撒,在庭院中留下空明的树影。
夜色清恬,满月如盘,是极好的景致。
只是此刻心绪繁杂,无心赏景,反而无端忆起某些零碎的画面。
一男一女,立在朱门下,台阶上,月色洒落,清晖满地……
他眉头渐皱,又开口问:「如果有个姑娘,告诉别的男子她的小字,那是什么意思?」
莫春羽闻言像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抬脚往前走了一步,抱着手凑近,连发三问:「什么女子?什么小字?什么什么意思?」
宋随颇为嫌弃地皱眉往后退,一本正经:「你在想什么,我问这个,是跟某个案子有关。」
「这姑娘若是告诉别的男子她的小字啊」,莫春羽重復了一遍,摸了摸下巴,随即斩钉截铁:「这姑娘八成是喜欢那个男子,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要告诉他这么隐秘的事情。」
「可他们交情浅浅,只见过几面。」
宋随嘴角微微抽动,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崩裂,似乎莫春羽说的猜想并不能叫他满意。
莫春羽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且贯不会看宋随的脸色。
见他垂眸沉思,不甚开怀的模样,还只当自己说的十分有道理,便又继续:「可大人又不是那姑娘,怎么知道人家交情浅浅。
「我看那说书的,唱戏的,写话本子的,不都爱讲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么?若是对的人,一眼就够了,怎还需要几面?」
好一个『一眼就够了』。
夜风鼓起袍袖,宋随凝眸,目似寒星凌厉,眉若弯月冷沉。
「你平日里倒是空閒,还有功夫看戏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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