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妹,我瞧楚景不大对劲啊,你俩怎么了?」
楚晴岚道:「先前他和太子走的很近,我让父亲把他关在府里,许是因此记了仇。」
楚寅有些惊讶,他确实没料到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还能和太子扯上关係。
正月初十,众人自安陵回到京中,朝廷各部也陆续恢復办公,开始料理囤积了二十天的政务。好在今岁国泰民安,御书房里堆积成山的奏疏里一大半都是下边官员请安拜年,皇帝把摺子一股脑推给内阁,谢杳与几位同僚代为批覆了整整三日的『朕安』。
原以为这样的太平祥和会再持续一段时间,谁知春风堪堪过境,护城河的河水方才消融,南边就传来急报。
文郡王起兵了。
这个名字在京中销声匿迹已久,初听闻时楚晴岚还未回过神来。
「他哪儿来的兵力?」
「今儿早朝时陛下也是这么问的。」谢杳轻呷今岁新摘的龙井,放下茶盏后接着说道:「文郡王在南边大肆宣扬太子勾结术士犯上作乱,借『清君侧』为由,调集了隔壁锦林的兵马。」
楚晴岚不禁诧异,「锦宁王岂会跟他胡闹?」
「文郡王承诺此事若成便迎娶景家三小姐为后。」谢杳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嘲弄。
这么一说便明白了,当初景家小姐自不量力试图暗算谢杳,到头来毁了自己的名声,至今无人敢娶。若是文郡王此番大胆行事当真能成,景家小姐不但能嫁出去,还能享有母仪天下的尊荣,如此条件换谁都会心动。
楚晴岚细想一阵又发觉不对,「景家小姐与文郡王可是同姓同宗,且还在五代之内,这、这岂不是乱了伦常?」
「他都敢起兵造反了,还在乎什么伦常。」
皇帝也听说了此事,在朝会上就气得吐了血,随后眼前一黑向后仰去。一众朝臣顿时方寸大乱,惊呼声与私语声充斥着整座大殿,太监用尖锐的嗓音高呼宣太医,随后喊了退朝。
次日晌午,皇帝在太医施针之后幽幽转醒,随即宣召了谢杳,死撑着床榻坐直身子,眼中遍布着红血丝,显然怒极。
「若不是朕如今不能远行,定要亲手杀了这逆子!」
谢杳没有接话,只从一旁端过黑乎乎的汤药送到皇帝面前,静静听着他发泄怒火。
皇帝骂的累了,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命人取来封存多年的天子之剑,随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谢杳身上。
「谢卿,你是将门出身,如今从文数年,可还会持剑?」
谢杳心下一紧,隐隐猜到了皇帝此番用意,于是撩袍跪在榻边垂下了眉眼。「臣惶恐,家父在世时仅任都尉,臣岂敢妄称将门出身。」
皇帝却不以为意,仍望着他道:「朕今日就追封你父亲为一等定国公,命你携天子剑替朕督军平乱,务必要诛讨逆贼!」
谢杳深吸一口气,终是双手接过天子剑,朝榻上皇帝俯首一拜。他低着头掩去眼中神思,心下不禁苦笑。自古以来身居高位权势过重本就被君王所忌讳,如今再触碰兵权……他这权臣迟早要被逼成篡臣啊。
他心有所忧,皇帝又何尝不是。
回到谢府之后,谢杳向楚晴岚说明了皇帝的旨意,楚晴岚心有怨言,却也无法违抗皇帝的旨意,只能赌气般转身回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一言不发低着头替他收拾行囊。
心里还盼着他这一去能早些回来。
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吱呀声,楚晴岚没有抬头。似是察觉到他走近,又忍不住埋怨他。
「你说说你,快二十年没碰过刀剑的人了,何苦接这活儿……你要是去一趟回来缺胳膊少腿了,我该找谁哭去?」
「我只是受命督军,又并非真上战场,你放心吧。」谢杳暗自嘆了一声,随后从身后搂着她,温热气息萦绕在她耳旁。「倒是京中时局不定,也难说那一日就变天了,你要多加小心。若是京中出了事,你就带承嗣离京去富阳暂避风头。」
楚晴岚应下了,眼底深藏的担忧却丝毫没有消减。
二月初八,谢府的厨房一早备下满桌膳食,眼看着临近正午,楚晴岚命人传膳,随后亲手将收拾好的行囊交到谢杳手里。谢杳看着桌上各式山珍海味,不知怎的觉出了一种莫名的悲壮感。
「你该多吃些,好好补补身子。」说着,谢杳拿起筷子把整块海参餵到楚晴岚嘴里。
楚晴岚嗔怪地瞪他一眼,像是不甘示弱一般也给他夹菜,肉食在谢杳碗里堆成了矮矮的山丘。
「我想吃什么时候都能吃,倒是你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到了军中可没这么好的伙食!」
「既是如此,为了能早日吃上好酒菜,我一定儘快回来。」谢杳笑说。
楚晴岚故作不满,「若是没有好酒菜,你还想赖在南边不回来不成?」
「那当然不能,你瞧我这还没出府呢,就忍不住思念夫人了。」
二人腻歪了一阵,临走时谢杳抱了抱熟睡的儿子,随后翻身上马不舍地离去。楚晴岚站在门边,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才肯回房。
午后,皇帝身披玄色大氅站在城楼,面上略显苍白的气色暴露了他如今的身体状态,可他仍执意要看着大军出征。
皇帝的目光落在谢杳身上,看着他披甲戴胄高居马上,腰间别着象征皇权的天子剑。他不是不知谢杳的权势,也不是不知臣子功高震主的后果……可他如今病入膏肓,膝下皇子各怀鬼胎,相较之下,谢杳这个权臣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