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德明做坏事了吗?」许久之后,她颤巍巍问道。
「没有。」沐钰儿呼吸一窒,缓缓开口说道,「他很好,也很聪明。」
王母怔怔坐在椅子上,小猫儿机敏地钻到她怀中,轻轻舔了舔她的脸颊。
「你是来找一样东西的吧,之前有个人问我要过明德的衣服,我唯独那件没给他。」
沐钰儿皱眉:「是谁?」
老太太摇了摇头。
「明德是有一样东西在我这里保管。」她声音沙哑说着,就像被崩到极致的筋,谁也不知何时会断裂,「他跟我说若是有人拿着一句话来找我,我就把东西给他。」
王母眨了眨眼,早已干涸的眼睛却越发通红。
唐不言沉默片刻,随后缓缓说道:「是覆盆之冤伏死以直八个字吗?」
王母摇头:「我不识字,也听不懂,但他写给我看过,我记着,我会一直都记着。」
沐钰儿很快就掏出笔和纸,写下这八个字。
老太太眯着眼,埋进去仔细看着,小心翼翼地摸着:「是,我记得就是这八个字。」
她颤颤巍巍起身,却几次没有站起来。
沐钰儿连忙伸手把人扶起来:「我帮你拿?」
「不,我自己来。」她伸手,推开沐钰儿的手,「我自己拿,是他亲手交到我手中的。」
沐钰儿目送她一步三摇地去了最里面的小隔间。
这间屋子实在小,便是屋子也不过是用木板隔开三间,两间充当卧室,一间成了厨房,转个身走两步就能走到头。
沐钰儿扭头去看唐不言。
却不料唐不言正在看她。
「你瞒不住的。」他收回视线,淡淡说道。
「那又何必急于一时。」沐钰儿怒道。
「那司直打算何时,一点点说,王舜雨已经半月不曾回家了。」唐不言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般,捂不热,融不化。
沐钰儿语塞。
「可你,你也太直接了。」她喃喃说道。
「你若是一点点告诉她,便是让她在各种猜测中来回滚着,迟迟抱有一丝侥倖的期冀,当这跟绳子被你亲手放下,又骤然被你亲手砍断。」
唐不言漆黑的瞳仁似石寒泉流,溪深苍雪,冻得人一个激灵。
「她只会比现在还糟糕。」
沐钰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似讥非讥嘲道:「别驾果真是拿捏人心的高手。」
唐不言并未反驳,却也移开视线。
王母很快便走了出来,明明只进去片刻时间,可她好似比之前更加苍老,整个人完完全全佝偻着,捏着纸张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
「是这个吗?」她问道。
沐钰儿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三十个人名。
——愿得信之人能照顾好我母亲。
纸张最后面是一句笔锋端正,字迹转顿格外明显的一句话。
只有写字之人心绪起伏极大,才会连手都拿不稳笔。
沐钰儿捏纸的手一紧,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她轻声说道。
王母身形晃了晃,一张脸灰败愁苦,就想被完全抽取精气神的木头,只剩下僵硬的唇角在抽搐。
「我什么时候可以接我儿回家。」她明明有很多问题要问,要怒吼,要悲愤,要痛哭,可到最后便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还要几日。」沐钰儿移开视线,「这是他在学院里的东西,我都给您收拾回来了。」
她把桌子上的包裹递到她手边。
王母的眼睛努力眯起,仔仔细细看着桌子上那个灰扑扑的包裹,双手解着包裹上的结,却一次次都滑落失败。
「等会儿会有里保的人来帮忙。」沐钰儿有些窒息,只好匆匆交代着,再也不敢去看王母,「您,您要不先好好休息。」
王母坚持不懈地去开包袱,不闻一言。
沐钰儿只好狼狈出逃。
唐不言垂眸看着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好一会儿才行礼致歉,脖颈低垂:「节哀。」
王母充耳不闻,枯瘦苍老的手指牢牢握着那绵软的包裹上,半个身形隐藏在阴暗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
沐钰儿神色冷淡地站在唐家马车边,看着唐不言缓缓走来的身形。
两人对视一眼,还未说话,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痛哭声。
冥冥重泉哭声震,无语凝噎掩尘骨。
两人怔怔地听了许久,只看到张一带着几个年级稍大的中年人匆匆赶来,随后屋内的哭声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发悲恸。
张一踟躇地站在大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时光催人老,长恨人间死离。
「别驾性格坚毅,便以为都是一刀,早下晚下便没有区别。」沐钰儿垂眸,并没有看着他说话,但声音格外冷静,在漫漫哭声中清晰可闻,「可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王母能独自一人养大王舜雨,便知她并非软弱之人。」唐不言看着她,平静分析着。
沐钰儿抬眸,琥珀色的瞳仁中似有火光跳动:「可那个是她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亲人。」
唐不言抬眸看她。
「我知道别驾的意思。」沐钰儿握紧腰间长刀,好一会儿才说道,「长痛不如短痛,可这太疼了。」
骤逢大难,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