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崙奴听得懂官话,闻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怒视着看着她,压迫感十足。
身形还算高大的杨言非在他边上立刻娇小可怜起来。
「我家郎君确实未醒,若是有事司直不妨先问仆。」仆人看似恭敬地说着,「仆是照顾郎君的贴身小厮。」
「唐别驾今日可一直与你在一起?」沐钰儿扭头,好脾气反问道。
「除去摘花那段时间。」那仆人倒是老实,只是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说道,「我家郎君和那些人从未同路,曲园各路皆有人把守,司直不妨去问那些人有没有见过郎君和他们同行。」
「郎君被送回来的衣物都在隔壁屋子,虽有血迹,却无任何破坏。」他口齿伶俐,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外面的千牛卫完全可以认证这件衣物。」
这话就是说唐不言只走了大路,并没有穿过任何小路,且没有替换过衣物。
沐钰儿捏着刀柄上的花纹,点了点头:「那他何时被人发现,你们之前可有找过他?」
「当时时间到了,依旧有不少人还未归宴,但探花者中只有郎君和梁状元没回来,仆们这才去寻,郎君就在梅园不远处的小亭子里找到的,虽然身上沾着血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仆人话锋一转:「那匕首整个刀身都是血,可见用了一定的力气,可我家郎君自幼体弱,是万万做不到这些的。」
「所以你只看到你家小郎君离开,然后再把他找回来,中间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沐钰儿好声好气地问道。
仆人语塞。
他料到这位难缠的司直要说什么,却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不知如何反驳。
「那我问你什么。」沐钰儿脸上笑意倏地敛下,「我奉陛下之命勘破此案,你们唐家却一味阻止,是何道理。」
仆人脸色大变。
「唐别驾若是真的含冤,你们这群刁奴不思为主子洗清嫌疑,反而多加阻挠,很难不让人诸多联想。」
「你别胡说!」仆人气急,可刚一提高嗓子便又忍不住压下,唯恐惊动屋内之人,「我家郎君没醒,怎么回答司直问题。」
沐钰儿一本正经说道:「这么看来你这个小仆不是一个内行人。」
小仆生气,但不好与人撕破脸,只好运气,硬邦邦说道:「还请司直指教。」
「破案看的是证据口供,口供是人讲的,那你觉得证据也是人说的吗?」沐钰儿故作神秘地问道。
小仆咬牙。他算是明白了,北阙果然都是小混混,活该关门大吉。
沐钰儿却不觉得一个人自说自话难堪,继续糊弄道:「证据是不说话的,靠得就是找,人醒着睡着,关係不大。」
「所以,让开。」沐钰儿一股巧力直接把小仆推开,随后伸手,却又故作文雅,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
「开门,北阙送温暖。」
「你……」
「北阙办案,閒人退散。」
沐钰儿腰间的长刀微微出鞘,锐利的光在微暗的日光下刺得人脚步一顿。
昆崙奴重重上前一步,庞大的身形倒影完全把沐钰儿笼罩着。
杨言非吓得连忙挡在沐钰儿身前:「别,别衝动……」
「你们郎君到底涉不涉此案,可不是你们强压着就能盖下此事的。」沐钰儿并未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足够让屋内的人也听得清,「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咳咳,瑾微,让她进来吧。」就在众人僵持间,屋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瑾微立刻担忧说道:「郎君醒了。」
「瞧瞧,都说你们郎君是个雪娃娃,今日一看,还是个知情知趣的。」沐钰儿阴阳怪气挖苦道。
瑾微气极,偏又不好破口大骂,失了唐家气度。
沐钰儿得意洋洋地推开紧闭大门,气定神閒踏了进来。
刚一入内,就感觉到内屋热气滚滚,热得人呼吸一窒。
「唐别驾,卑职奉命查梁状元一案。」她站在门口精緻富贵的八扇屏风后,一板一眼地解释来意。
屏风后毫无动静。
沐钰儿估摸了一下,虽察觉是可能是矜贵小雪人生气了,但还是信誓旦旦绕过屏风。
她正打算继续说话,突然愣在原处。
只见堂屋正中放着一架华丽润妍的翘头案,案边一人穿着牙色色素色袍衫,头髮披散,脖颈低垂,露出一截如皓玉般的脖颈。
他打跌坐在蒲团上,伸手撑着额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髮丝披露间,隐约可见其如腻琼细枝的眉宇,秀挺精巧的高鼻。
怪不得人人都说,洛阳美人不计其数,可能得雪月清绝一词的,只唐郎一人。
沐钰儿的视线在他精緻的肩甲上一闪而过,最后站在屏风后,连着声音都不受控制的变低。
「可要卑职请个仆从来为郎君换身衣服。」
唐不语眉心微微蹙起。
沐钰儿的眸光忍不住落在他紧蹙的眉间。
「劳烦。」
唐不言用力压了一下酸胀的额头,这才抬眸,看向屏风后的人,相比较那一身雪白富贵的皮囊,羸弱病态的身躯,只这一抬眼便不容他人轻视半分。
眸光深处,凌厉威压,可见这位唐家郎君并非柔弱可欺之人。
沐钰儿见过许多人,只这一眼就断定这是一个心志坚定,极为难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