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摇头,怜惜地看着这个儿子,道:「大福晋病着,弘昱交给别人照顾我都不放心,我看不如先让弘昱在我这里住些日子,等大福晋身子好了,我再把弘昱给她抱回去。」
大阿哥眉头皱起,「额娘,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她病着,就想多看看弘昱,把孩子抱离了她身边,她的病还能好吗?」
惠妃被他气得胸口疼,「哦,弘昱在我这里养着就不能再见亲额娘啦,她知道自己病着,也不想想若是把病气传染给了弘昱该怎么办!」
「好了,您别说了!」大阿哥心烦意乱,「她没几日好活了,额娘,儿子求您待她好些,行吗?」
有了媳妇忘了娘,惠妃心里眼里发酸,转身背对着儿子,说不出来话来。
大阿哥此刻也没什么心情跟她说话,道了一句「儿子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望额娘。」就匆匆离开。
人生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大阿哥自生下来,前面几个哥哥都没站住,他成了皇阿玛的长子,可他后面偏偏有个皇后所出的弟弟,不到两岁就成了皇太子。
近年来,他看出皇阿玛渐渐对太子产生了嫌隙,这是他的机会,而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努力在皇阿玛面前表现自己,除了太子之外,皇阿玛最看重的就是他这个长子了。
这几年他都走得很顺,前年终得嫡长子,今年得封郡王,朝堂上谁人不知他直郡王大殿下的声名!然而在这得意之时,陪伴他多年的嫡妻伊尔根觉罗氏却病入膏肓,老天爷最会跟人开玩笑。
大阿哥心情沉重地回到干东五所,进屋去看望大福晋。
大福晋昏睡的时候居多,难得她这会儿清醒,让四个女儿坐在身边,叮嘱她们什么事情。
见大阿哥进来,四个小格格连忙站起来行礼,「阿玛吉祥!」
大阿哥笑道:「来看望你们的额娘啊,真是孝顺的孩子。去跟你们弟弟玩儿吧,阿玛与额娘有话要说。」
大格格恭敬道一声「是。」然后带着三个妹妹出去了。
大阿哥顺势在床边坐下,低头去看大福晋,问道:「好些了吗?」
刚才对着女儿们还有几分笑意的大福晋,这会儿神色淡淡的,「还是老样子,时常觉得胸腔喘不上气。」
大阿哥道:「那就再换个御医看看。御医说,有时候病人的求生意志比什么都强,你就是为了我,为了弘昱也要挺过去啊。内务府已经在宫外选定了郡王府,现已在修缮,最晚九月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搬到新宅子去住。我去看过了,新宅子里有一个大花园,还有从附近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汇成的池塘,到时候再养些仙鹤孔雀,等咱们搬过去了,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大福晋目光平静,道:「我是命薄之人,无福享受这些。」
「你别说这样的话,」大阿哥心里堵着的那口闷气终于忍不住发泄出来,低声吼道,「命运是眷顾我们的,不然我们为何会连生了四个女儿后,还能再得一个弘昱。老天给了我这个嫡长子,就是在告诉我永远都不要放弃。能者居之,同样是皇阿玛的儿子,我也有机会能得到那个位置!」
大福晋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么我就提前祝您得偿所愿,只是我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大阿哥紧紧握着她的手道:「你看不到,那就让弘昱替你看着,我会给弘昱挣一个未来!」
大福晋似乎不为所动,「爷,弘昱他还小,您别把这样的大事压在他身上,他担不起!您去挣什么,从始至终只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弘昱。」
大阿哥若是事成,弘昱是嫡长子,可上一个嫡长子的下场是什么呢?大阿哥都会去挑战太子胤礽的地位,日后弘昱的那些弟弟们一定会有样学样,绝不会服气弘昱;大阿哥若是事败,弘昱作为他的儿子哪还什么未来。
大福晋觉得自己的这一生何其可笑,她小时候在父母的疼爱呵护中长大,长大后嫁入皇家,谁不羡慕她?可她一生的悲剧就是从嫁给大阿哥开始的。
她的孩子们,四个女儿註定要抚蒙,大阿哥口中要「挣一个未来」的弘昱,无辜又可怜,他的出生就是大阿哥野心勃勃的产物,他是个註定没有未来的孩子。
大福晋早已觉得人生了无意思,现在只求速死,得以解脱。
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多的痛苦与牵挂都会消逝不见吧。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大阿哥。
大阿哥心痛妻子不理解自己,喃喃道:「我们夫妻十几年,你相信我啊,我得到那个位置一定会把他传给弘昱。」
大福晋睁开眼睛,道:「要我相信你也行,我过世后,您不再娶继福晋,不再生育别的子嗣。您能答应我吗?」
大阿哥怔住了,「我——」
大福晋道:「您做不到。您还有别的孩子,到时候弘昱对您来说算什么呢,您说说,现在的皇上待太子又是怎么样的?」
皇上对太子猜忌之心一日盛过一日,前些日子,皇上惩罚了太子的哈哈珠子……
大阿哥心里如遭雷劈,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福晋转身望向床里,声音轻若无闻,「我累了,想歇一歇了。」
四月中旬,大福晋过世的消息传到畅春园。
玄烨在内务府上奏的摺子上批覆了一句「知道了」,大福晋的丧事交由内务府与礼部去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