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近前,先跟导演打招呼:「王导。」
商务总监脸上满是笑容,跟昨天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拍了拍萧子昱的肩膀:「子昱,昨天不好意思,吴老闆临时要求,我不好推拒,才想让你上场应付一下。」
节目还要继续录,萧子昱没打算同人闹掰,顺台阶下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凡是合同里提到的,我都会尽力去完成。」
「那是那是,我们还是按合同来,」总监又叮嘱了两句,「这种情况之后不会再发生了,我们做后勤的也会注意,昨天的事儿希望子昱别忘心里去。」
等他们离开,罗力从人堆后面跳了出来:「怎么样萧哥,他们道歉态度良好不?」
萧子昱感到纳罕,既然知道这种做法不合适,昨天又为什么要他顺应吴先勇的意思?
罗力看出了他的困惑,主动道:「昨天公司联繫节目组了,袁总还亲自打给了节目总策划,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罗力有极强的公司荣誉感:「我们源泰文化在业内可是数一数二的精品文娱公司,袁老师的人脉更是不必说,他们怕惹上事,怂了呗。」
「遇到这种情况,公司都会这样处理吗?」萧子昱有些不可思议。
「哪儿能啊,」罗力嗨了一声,「大部分时候都息事宁人了,不然公司这么多艺人,还不得把袁总忙死,肯定是萧哥你面子大。」
萧子昱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移开视线,心尖尖像被人捧了一下,有些悸动,但更多的是踏实。
吃过早饭,他们步行前往练舞师父的家中。村子清溪环抱,上游是一处天然湖泊,大家沿着浅溪走了十几分钟,主干道旁边突然分出一条私家路来。
路边的黄铜牌子上刻着三个大字:青岚园。
陆彦见多识广:「很多有钱人都会选择这种气候适宜的水乡避世,看来节目组给我们找的师父来头不小。」
艾瑞克好奇道:「跳古典舞的女生居多,你猜我们老师是男是女?」
「按照惯常套路,是个老头的可能性比较大,」陆彦分析道,「绝活傍身的人一般脾气都有些古怪,我们可能得装孙子。」
两人浮想联翩,对未谋面的师父格外好奇,插科打诨走到私家路尽头,一方阔大的园林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是师父的家?」艾瑞克心甘口服,「中国的有钱人可真多。」
「一般有钱人也不会修这么大个园子,」陆彦啧啧道,「这得是豪宅了。」
园中人工造景,树影扶苏,假山流水错落有致,远处亭台楼阁,如在画中。
「怎么了?」萧子昱纳闷,对眼前的景象习以为常。
战乱之前,他们所在的梨园便是这种构造,主屋是师父住的地方,东西为子弟房,双廊抱柱,流觞曲水不绝,即使在冬天也有活水绕屋而过。
趁两兄弟发呆的功夫,他率先上前按响了门铃。木栅打开,有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看着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对襟长褂,一开口便是满满的书卷气:「各位请随我来。」
「我感觉自己像穿越了,」陆彦小声道,「等会儿见到主人说不定会腿软直接跪下。」
几个人挤在门口,萧子昱率先迈了进去,气定神閒,步态从容。大家急忙跟上,若不是靠演员的体面撑着劲儿,可能会被误认为哪个小公子的跟班。
萧子昱走在前面,看着眼前青石铺路,竟觉出几分熟悉。
绕过门口两扇屏风,园林全貌初显,草木掩映下的小桥流水,古树参天,仿佛踏进经久的回忆里。甚至不用管家介绍,他都能信口说出哪里的月亮门连通后院,迴廊的哪一处能看到锦鲤翻腾。
可能是江南的古院大多这个样子,萧子昱安慰自己,世代变迁,梨园早在战火中覆灭,看到个园子就觉得像,自己怕是痴心妄想魔怔了。
还不等他平復好心情,主屋猝不及防出现在视线里,上下两层的构造,粉墙青瓦,翘角飞檐,在树木的掩映下温润生光。
「各位稍加等候,我去请先生来。」老管家不紧不慢道。
明目张胆地打量不礼貌,但众人实在克制不住好奇心,陆彦四周环视一圈:「主屋里好像挂着字。」
主屋挂字,多为彰家风,明祖训,不足为奇。当时梨园也有挂,萧子昱漫不经心地想着,挂的是……
「满天风雨下西楼?」陆彦一字一顿念出来。萧子昱猝然回首,彻底愣住。
若是外围的林园布局相似还能有解释,中堂挂字乃是一家之风,也能有雷同不成?
「子昱,你怎么了?」温辞碰了碰他,「脸色好白。」
「我……没事,」萧子昱嗓音虚浮,看向屋中挂轴,白底黑字斗大,正是行楷写的「满天风雨下西楼」。
「这有什么说法吗?」艾瑞克不解。
「这句出自一首送别诗,」萧子昱喃喃,「日暮酒醒处,满天风雨送别时,大约是表示屋主人的豁达清醒,来去离别,不必挂怀。」
「能有这觉悟,多半是上了年纪的,」陆彦说道,「看这庭院幽深,都能参禅了。」
他们嘀咕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月亮门后隐隐露出个人影来,长身玉立,步态平稳,一席月白长袍,绝不是个老年人。陆彦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话,先屏住了呼吸,摄像机镜头也纷纷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