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叶在马车下一旁也伸出了手,宁妍旎微提着罗裙,钻出车厢。她垂首,借着香叶伸出的手,脚踩着红漆矮凳下了马车。
宁妍旎的手心四时都是微凉的,香叶的手心却是干燥温热,还带着微茧。
宁妍旎忍不住抬眸,与香叶浅声说笑着,「你的手好暖。」
这可不是,不是她的手,香叶面上有些尴尬。
香叶刚才是想扶着宁妍旎下轿的,但是在宁妍旎的手心要放到她手里时,宁子韫的手就先将接住了宁妍旎。
移形换位得如此理所当然,宁妍旎垂首下着马车,都未发现。
香叶支支吾吾地想示意宁妍旎,但宁妍旎显然也发现了牵着她不放的那隻手,极其宽厚有力。
意识到是被他的温热包裹着,宁妍旎脸色微变。
未加思索,她的手,很快从宁子韫的手心中抽离回来。
她的性子,一向是如此。对着别人的时候,都是温软快乐的。宁子韫收回了自己的手,安静地走在她身旁。
他们停马车的地方是一条僻静宽大的巷路。出了巷,就能听到坊市热闹的声音。
宁妍旎走得脚步轻快。
宁子韫稍稍落后宁妍旎半步,日光自后打来,看着她笼在自己的暗影里。
宁子韫垂了眼,把他刚才握过她的那隻手背在身后。
宁妍旎和宁子韫其实对盛都都不熟。
一个是自允城而来,到了盛都两年都未出过两次宫的人。另一个,是自幼在盛都长大,却长期外派在穷山恶水之地的人。
现在这地方,就是杭实挑的。
这是很热闹的一个地方,车来人往的。赶着集市的人,卖着吆喝着的人,还有閒来无事走走看看的人。
再去远一些,还能看到运河和行经的船隻。
很热闹也很拥挤吵闹。
宁子韫不太喜欢这种地方,这要放他平日里,他是根本不会来这的。
尤其是宁子韫和宁妍旎两人,单站在人群中便是极其引人注目。
此时两人站在一块,在这人来人往中,就是走过的不相干的人,都免不了回头看他们两眼。
矜贵冷戾与娇柔动人,在旁人眼里竟意外地相衬。
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都乐呵无忌地朝着他们喊了一声,「好一双神仙般登对的璧人。」
宁子韫本来因着人流臭着一张脸,看到有人往宁妍旎身旁凑,他就止不住想戾气横生。
现在听了这句话后,宁子韫的脸色登时就缓和了许多。
「今日是十五,再晚一个多时辰,就有庙市。两位主子,要不要等下顺道逛下庙市。」杭实在后头低声说道着。
「盛都庙市,我之前见过一次,很热闹好逛的,长公主。」香叶的眸光跟着亮了亮。
杭实暗道着,果然今日把阿栀留在宫内就是再明智不过的,香叶可比阿栀那个容易说话多了。
「留下来,看会庙市吧。」宁子韫看着眸光微闪的宁妍旎。
于是他们又在人流中梭巡了一会,便先去一个茶楼休憩了下。
这家茶楼的糕点做得特别的好。
闻名而来的人也许多,其中不乏些臣官来这。有认出宁子韫的,大惊失色之间想上前见礼,都被宁子韫一一用眼神斥退了回去。
他们几人进了个雅致无扰的厢房。
宁妍旎素日主食其实用得少,反而更喜欢吃糕点饯果多些。
想来阿棠会做得一手好糖糕,也是因为宁妍旎。
宁子韫望着宁妍旎那张一直清减着的素白小脸,将一盅玉竹冰糖饮推到了她面前,他说道着,「过些时日,我便让阿棠回承禧宫。」
宁妍旎还在看着一桌的软糕香卷怔忪,宁子韫这话,便如平地惊雷,让宁妍旎半响反应不过来。
也引起了宁妍旎对宁子韫的居心怀疑。
宁妍旎看向宁子韫,满目质问,「宁子韫,你这话说得当真。」
他后来说了很多的话,其实也守了多次的诺,但就是再得不到宁妍旎的相信。
宁子韫笑了下,「当真。若是你待会给我牵下手,我便早几日把阿棠送回承禧宫。」
做梦。
宁妍旎无声地骂了他几句,舀起了那盅玉竹冰糖饮。
「那日你们去踏青,余府的甜汤,可有这好喝?」宁子韫也拿过了一盅一样的玉竹冰糖饮,终是忍不出提起了那日的踏青。
那时他们是带了吃食去碧鹫台的。所有的吃食都让人列了出来,呈给了宁子韫过目的。
他的掌控欲,实是很深。
听了阿棠要回来,宁妍旎这会总算是对宁子韫有些好脸色,便不经心地应着他,「那甜汤也还行。」
只是这回答,不是宁子韫想听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哪来的还行。
宁子韫又舀了一勺的冰糖饮,长眸紧睇着她,「那和余还景踏青,可比今日跟我逛盛都有趣?」
宁妍旎停下了舀勺的动作,蹙眉看着宁子韫。这人可真奇怪,两件不相关的事,有什么好比的。
若说是比两个人的话,宁妍旎说着,「余公子为人君子谦持守礼,与他和两个小孩踏青,自然是令人愉悦的事。」
宁妍旎觉得自己只是平静地叙说着一个事实。
但是宁子韫却听得心头一堵。
不知道他的那盅玉竹冰糖饮里面到底加的是冰糖还是醋,酸涩得他有口难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