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从心麻筋都被压着了,皱起眉来:「手……」
高瑜唇边带笑:「丹青国手的手腕确实不能摁。」
她鬆了膝盖,纪从心立马收手起身,却在仰身的一剎被反压回去,再次重重地倒入被褥里。
高瑜十足关怀地说:「听闻纪五公子坐船不适,既然不适,还是不要这么急起急落,动作间温和些好,我扶你起来?」
是谁把我压得急落的!纪从心简直无法与这女魔头多言,他别过脸:「我自己能起来!」
「哟,声音这么虚,还是扶一把吧,纪五公子如今是破云军的眼睛,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纪五公子。」高瑜说着话,俯身下去。
「你扶便扶,」纪从心用力地扭着脖子,余光里是越发拉近的人影,「靠这么近作什么!」
高瑜心知要拿捏分寸,她俯身握着纪从心的手臂把人扶起来后,施施然到桌旁点灯:「我找你,是想问你对旧海域军事图有几分了解?」
丹青国手啊,被捧在云端上的人物。
清高,骄傲,自尊强。
对这种人呢。
轻微的「嚓」响后,一粒火光浮在漆黑的空间里,幽幽地照亮了高瑜唇边的笑意。
对这种人,就要一根一根地拆骨头。
断断不能像那附庸风雅的俗人一般附和他。
纪从心不知道高将军心思七拐八弯地瞄准了他,他特特检查了衣襟,拢得紧紧的。
别怀疑!他就是觉得大将军会把目光放到他全身!这暴露出来的颈项就显得格外危险。
油灯被移到桌角,桌子正中心摊着一张地图。
纪从心矜持地坐下,屁股就沾了点儿椅子,只要大将军一有动作,他随时都能开跑,因此连眼神都落得格外小心:「旧图我也瞧过,怎么?」
「瞧过是多了解?」高瑜不满意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不会连细节都记不住吧?」
「小瞧谁呢。」纪从心被激起来,纪家被凿空后,这位丹青国手成为纪家为数不多出挑的儿郎,他自个儿也争气,晓得不能往仕途上钻营,便在书画一途上下死功夫,别说记两张旧图,就是往前倒个十年百年的北昭大疆域图他都能闭着眼睛摹下来。
「厉害,厉害,」高瑜拍着掌,哄小娃娃似的说,「那就有劳纪五公子给点拨点拨,我们如今刚到平县外的港口暂泊着呢,依你瞧,破云军有没有可能避开敌方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摸到屏州岭?」
「嗯?」纪从心从「敌方的眼睛」这五个字咂摸出点儿隐秘的味道,他毫无知觉地被女将军用一句模糊的秘辛拽走了心神,连带着身子都挪近了些,压声道,「你是说,敌方手中可能有旧域图?」
「我没说。」高瑜深谙吊人胃口的秘诀,面色端肃地否认。
「我懂,我懂,」纪从心立刻便作出我会保密的模样,手指头摩上地图,在屏州岭周边海域认真地看了一圈,点出三处地方,「出平县海域后,北上时便不要往屏州岭方向直行了,否则若是天晴,他们瞧你这船队便犹如白雪里瞧红梅,一瞧一个准。」
白雪里瞧红梅,高瑜说这舱里的味道这么熟悉呢,墨香里带点儿梅韵,这是哪儿的墨呢?
船舱门紧闭,丁点儿味道都逃不出这闷窄狭小的空间。
怪好闻的。
想扒了他闻个痛快。
「你听没听?」纪从心发觉高瑜出神,伸手在她跟前挥了挥。
高瑜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忽然问:「你平素用的是桓州墨吧。」
「我他……」纪从心被抓了个严实,差点儿便端不住君子的风度,匆忙之下改了口,「我爱用哪家墨,你管得着?」
「管不管的,日后再说,」高瑜鬆开手,话里有话地揭过了这一茬,示意他继续看图,「不往屏州岭走,往哪儿去?」
大将军收放自如,上一刻言辞调戏大好男儿,下一刻又一副醉心公事的模样,让纪从心刚燃起来的怒火显得如此不识大体。
纪从心狠狠地把手收回了桌子底下,拿下巴虚点几处:「大锣湾往西有一条内河,是八月时才拓的,往里进,可以直通屏州岭中段的入海口。」
「大锣湾?」高瑜似笑非笑地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海湾城镇,「哪儿啊?」
你他爹的……
纪从心飞快地伸手点到一处:「这儿!」
「哦,早说么。」高将军得了指点,变得尤为好说话,慢慢地捲起了地图。
终于要走了,纪从心暗暗鬆一口气。
正要挂起笑送客,便见身量高挑的大将军往他床上走,刚扬到一半的唇角僵在当下:「你该出去了!」
「纪五公子啊,你或许不知道,在战船上呢,一舱一室都是固定的,本将军睡了几日板子床了,睡得腰酸背疼,也该躺躺绵云软枕了,」高瑜双□□迭着,晃荡在床边,双手背在脑后,轻佻地说,「接下来便委屈纪五公子同高瑜挤一挤了,我保证……我睡觉安分得很。」
挤,怎么挤?这船舱的床榻全是单人的,两人躺上去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高将军身系前线,若是因为纪五的缘故让将军……让将军腰酸背疼,那真是纪五的不是,这样,我去睡板子床,皆大欢喜。」纪从心说什么也不要与这女将军共卧一床,摆手抬腿往外走。
他会被扒得丁点儿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