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当他们从西南角突破口衝出去时,敌方大军早已浩浩荡荡穿过戈姆山山坳,直逼西南侧而去。
弓箭手喘着粗气,手上的血把弓弦浸湿了,结成剔透的红色冰线,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前有大军,后有追兵,我,我的孩子还不会叫阿爹……」
木恆望着那乌压压的旗帜,地面上的积雪被踏翻,露出了斑驳的褐色土块,他不信阿悍尔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
他不信。
木恆一把拽起人:「我管你叫阿爹!起来!」
「躲开!」弓箭手眼尾压来一道光,下意识吼出声。
木恆五感灵敏,在这一瞬间,似乎感受到身后的一支箭矢驱着阴冷的寒芒,破开滞冷空气,朝他后心飞来!
戈姆山完全被敌方占据,半山腰遥遥站着一个神色阴鸷的瘦削男人,他握着长弓,手感正热,阿悍尔神弓手是吧,小嫩蛋。
「当!」
兵戈声刺激耳膜,一柄长刀横空飞来,尖锐的箭矢在刀面上击碰出一道冷痕,硬生生地截掉了这一箭。
木恆看到刀柄上熟悉的标记,心刚定下来,怒火蹭蹭地涨,他是神弓手,平生最爱占高位与敌互飙箭矢,最恨背后偷袭的宵小之辈!
「偷……袭……的……混蛋!」
他不要礼数和风度了,一个字一个字拖着音,声儿甚至发抖,可手下稳得要命,搭起弓反手一箭,那箭矢由下往上,半面映着雪光,半面映着天光,最终穿透人身,沾了湿答答的血光。
这一箭漂亮极了。
威风凛凛。
可威风凛凛的神弓手扭头就红了眼睛,朝身后拍马赶来的黑武控诉:「你来得再慢一点,小爷死这了!那多窝囊啊,传出去我阿爹怎么在大汗跟前抬头啊……」
说着快哭了。
「你爹在这呢……」那弓箭手见着援兵,高兴得差点要跟木恆一起抱头痛哭。
黑武一挥手,身后的一队人围山打狗,把戈姆山重新占了回来,他弯身拔出刀,高坐在马上,身边还跟着匹战马。
「要留这哭,还是上马?」
「上马啊……你拿我诱敌,总该扶我一把,冷得腿麻了。」木恆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是传说中的大福星大福将,红了下眼眶,好歹没真哭出来。
扶?黑武惯得他!闷头盔里哼了一声,说:「马上功夫没忘吧?」
「没忘!」木恆挺着胸膛,自个儿活动手脚暖着身,「阿悍尔的神弓手都是马背上训出来的,山林里设伏那是委屈我了。」
「吹破天了,」黑武的白眼闷头盔里都瞧得见,直接扔下一副甲去,「戴甲上马,阿悍尔的宝贝疙瘩。」
随即掉转马头,身后的日轮腾腾而上,冷硬的盔甲反射旭日,年轻的小将诱敌入山,胆大包天,气势傲然:「现在,该关门打狗了。」
天地间遽然啸起冷风,穿过戈姆山下的山坳,长驱直入,犹如一条咆哮摆尾的风龙,张开凶悍巨口,欲要一口吞噬来犯者。
南线战鼓连天。
北线歇了一夜,安央和朱垓肘下夹着头盔,和诸将从帐篷里出来,走入天光中。
安央在戴头盔前,望了一眼南线的方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里,朱垓夸他稳重,诸将赞他成熟。
他哪里是稳重呢?他就是一个反应迟钝的笨蛋,天生痛觉不敏感,也没有脾气,往往受伤后他还没有什么感觉,木恆就先嚎啕大哭,黑武再给骂骂咧咧地上药。
而安央总是安静,他在兄弟们的感情中笨拙地汲取一些情绪。像孩童搭雪人一样,慢慢地捡一些旁人的喜怒哀乐,填到自个儿心里去。
慢一点没有关係,安央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学,我学会了快速拔刀,我学会了衝刺,我学会了变阵。
安央一遍遍重复着,我很强。
头盔举起,冰冷贴面,安央迎着旭日,转头对朱垓冷静地说:「我很强。」
「那还用说!你是阿悍尔这一辈最出息的小将!老子这辈子也没挨过这么多打,安央!」朱垓抹掉脸上浊血,戴上头盔。
「干他们!」
南北六线全线反击!
北部的阿蒙山静悄悄,不闻战鼓声,只有窸窸窣窣的足轧雪声。
一行人在雪山上缓慢前行,身后留下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封暄在翼城同样听不到战鼓声。
他从唐羊关军务中抽出身,看着掌心疤痕,迟了一个时辰。
司绒的信每日巳时必到,只有早,没有晚,然而今天迟了一个时辰。
今日晴冷,寒风扑打窗扉,噼里啪啦的声音让封暄有些微焦躁,他把最后一份军令拟好,搁了笔,不自觉地走到榻边,不自觉地戴上护腕。
房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
封暄扭头,扣上另一隻护腕,在来人敲门前开口:「进来。」
九山跑得满头汗,敲门的手转为推门,三两步奔到榻前,掏出怀中的信件,说:「公主,公主上阿蒙山了!」
封暄脸色骤然沉下来,九山递了信立刻出去整集人马,随时待发。
封暄一边往外走,一边几乎是粗暴地撕开封漆,指骨节绷得发白,一目十行地看完信。
走出房门,迎面洒来温热的光线,他揉皱信纸,望着北方的皑皑雪峰,胸口缓慢起伏,头一回双目织红,胸腔滚热,磨得喉间带血似的,又气又痛地挤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