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一念起三皇子也只比她的卿哥儿大不了多少, 心情就不免低落了。她轻轻嘆了口气:「……还是个小孩儿呢, 他们也真狠得下心肠,也不怕损了自个儿的阴德。」
顾辞舟沉默了一会儿,亦是嘆了一声, 覆上她的手来。
两人的手交握了一会儿, 姜沅忽然想起来先前顾辞雍要去探查的那位「宫里出来的人」,她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如此这般地和顾辞舟说了一通:「原先听说八弟发现了个从宫里出来的人, 想去探查探查他想要做什么,不过被家里拦下了。你说, 那人……会不会和这件事情有关?」
顾辞舟神色一凛。
昭和宫。
依旧是帘幔低垂,依旧是暖香融融,不过今日的殿中既无丝竹也无娇声调笑,气氛肃杀得仿佛比这冬日更加寒冷。
屋里大部分伺候的宫女都被赶到了门口去, 剩下的两个无不是惊惧不安,还要强忍着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不能叫陛下看了出来,免得一时不慎丢了性命。
在昭和宫伺候了这么些个年头,她们可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坐在榻上的赵棣神情很冷。他嫌恶地扫了一眼彭已安手里捧上来的卷册,那是昭和宫那个宫女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贵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紫胭跪在地上,原本盘得精緻的鬓髮因为方才闹了一场而变得有些蓬乱,斜支出来的簪钗有几分摇摇欲坠的味道,她仰起头看着他,面上甚至犹有泪痕,几度想要发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即便如此,赵棣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贵妃确实是个美人。
只是眼下的神情有些狰狞了,失了平日里那一分泰然自若,就少了些美感。
也是,她毕竟这么多年都是「稳坐钓鱼台」的。可惜,今日便不是了。
想来这一切的发展不仅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了她的吧?
赵棣漫无目的地任由思绪游走穿梭,听着跪在下头的萧紫胭终于开口,声声悽厉:「妾没有做过这样的事!陛下,连您也不相信妾了吗?」
赵棣没有说话。
静默,长久的静默,安静得让萧紫胭心里都有些发慌,好像自己方才的爆发在陛下眼中不过是做戏而已。
——虽然她的确有做戏的成分。
良久,赵棣轻嘆了一声,摆摆手让屋里所有人都退出去。而后他缓缓从榻上下来,蹲在了她面前,与她平视。萧紫胭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神情有些陌生,像是一个她从来不曾见过的陛下。
她感觉到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自己的嘴唇,让她唇上有些发痒,还有种异样的颤栗感觉,而后便听见他充满怜惜的声音:
「胭娘,你嘴里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句实话呢?」
萧紫胭觉得自己的嘴唇大约在发颤,否则她不会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她才抖着声音道:「陛下是什么都知道了?」
赵棣笑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皇后一样,野心勃勃。幸好钧儿不曾随了你。」
听到这句,萧紫胭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了,她不大恭敬地直视着陛下的眼睛,头一次大胆地发问:「那陛下想听什么实话?」
「想听我是不是害了三皇子吗?那陛下应该要满意了,我确实动手了,只不过,病不至死。」她也没想做什么,赵钦只要存在,就是对她皇儿的威胁,所以她一直有让人去偷偷地指使他的奶娘该如何「照料」他。
小孩子嘛,被子不盖紧,窗户不关严实,夏天多吃了冰冬天少生了炭火,随随便便的就能得一场风寒高热。缠绵病榻、不理四书五经的皇子如何能登上皇位?如此一来,便是万事无忧。
沉默了片刻,赵棣鬆开她的下巴,站直了身子,冷冷瞥她一眼:「你这便是招了?」
萧紫胭改跪为坐,轻轻应了一声:「如陛下所愿。」
赵棣颔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去,一面走一面吩咐:「贵妃萧氏,心术不正,德不配位,今废为庶人,幽居昭和宫。二皇子钧,交由皇后抚育。」
彭已安步子飞快地跟在皇上身边往外走,听到这话,只觉得一个恍惚,回过神来,连后背的衣裳都湿了大半。
而皇上还在继续吩咐:「……让定国公下午进来见朕。」
彭已安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贵妃被废和陛下宣召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了定国公府里。定国公年纪已经不小了,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是往后一栽,好悬被人给扶住了,下头赶紧忙忙慌慌地去请了府医来。定国公夫人抖着嘴唇,连手里的帕子都有些拿不稳,不知道心里是担忧更多还是恐惧更多,泪水无知无觉地顺着面颊直往下滚。
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吩咐着底下的人好生伺候照料定国公。急急忙忙赶来的府医几针下去,定国公总算是悠悠转醒了。
定国公夫人赶紧递上一杯水。
喝了水又用了碗药,定国公摆摆手让他们不用伺候了,自个儿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替我更衣。」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人更是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等定国公换了衣裳出来,定国公夫人更是几欲垂泪了——往日里精神矍铄的定国公如今看着竟像是要被这厚重的朝服压垮了一般!
定国公走到她跟前,咧了咧嘴:「好了,有什么好伤心的?是福是祸,还躲得过不成?我进宫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