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清净了,林悠怯声叫了句,「小叔……」
两家人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见面,在场人都始料未及。
原本今天中午他们说好一起回老宅见訾崇茂,一早訾岳庭便开车到了派出所门口等她,但迟迟没见到人,电话也不通。担心之下,訾岳庭去到了派出所里面问询情况,才得知昨晚他们出任务时出事了。
老爷子在家等开饭,等到一点钟,儿子也没回来,打电话一问,人在医院。老爷子心一横,干脆就去医院看看自家儿媳妇。
訾崇茂想问的,在林文彬到场前都已经问过了。老爷子心态好,恋爱的事不是孔融让梨,既然两人好上了,旁人也没理由阻止。反正到底都是要做亲家,两家人好歹知根知底,渊源也深厚。
现在就看林文彬怎么表态了。
既没外人在,訾崇茂便说了一句不硬不软的话,「文彬,你是嫁女儿,当然是慎重得好,心里舍不得,那是肯定的。这些年,我老伴走了,女儿也走了,每天都是熬着在过日子,人生其实就那么一回事……我操不了这个心,还要你点头拿主意。」
林悠正用期待的眼神在看着他,眼下有老爷子坐镇,林文彬硬气不起来,只有长长地嘆一声气,说:「这丫头铁了心要进你们家门,我也管不了。」
訾崇茂站起来,「有我的话在,进了訾家门,一定不会亏待你家丫头。虽说是二婚,但婚礼一样要办,彩礼一样要给,该有的一样都不少。」
老爷子一锤便定了音,连反悔的机会都没给林文彬。
该说的说完了,该有的答覆也有了,訾崇茂拄起拐杖准备离开。訾岳庭叫了车,把老爷子送到医院门口。
走出医院,訾崇茂对儿子说:「这丫头身上有股劲,和砚青很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我让许哲民想想办法,把她调到市里做文职,我不想她有一天也走进死胡同。」
訾岳庭扶额,「她估计不会同意。」
「那你忍心看她三天两头跟这些人打交道,遇上这么些个糟心事?」
訾崇茂耳提面命道:「你也飘了这么些年了,是时候想想现实问题了。」
訾岳庭点头,任听任教。
「你的眼光还不错,这丫头看着挺踏实的,没有那些个花心思,是会好好过日子的人。你身边还就缺个这样的人,能让你双脚踏着地。」
訾岳庭笑了声,「爸,能让你满意,挺不容易的。」
訾岳庭折返回病房,走到门口时,恰好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是我喜欢他的,也是我主动的——」
他在门外站定,没有推门而入。
细软的声线里带着微弱的抽泣声,「是,我没有爸爸,我缺少父爱,你说什么都好,但我就想和他在一起……该面对的压力我会自己面对,我想好了,就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南北通透的走廊上,訾岳庭站在尘埃之中,秋日的暖阳异常寒凉。
有一瞬间,他在想,自己究竟是害了她,还是救了她。
爱情似乎是没有答案的,他只是选择了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将之化作为现实。
至于其他的无数种,是好是坏,是喜是悲,都将是永远无法揭开的谜底。
訾岳庭推开门,混若无事地走到病床边,拿起纸巾,「你别动,我给你擦。」
因为戴着牵引器,林悠歪不了头,也动不了身子,只能无助地任眼泪滴漏进颈间。
訾岳庭摸摸她的头顶,温柔道:「没事,哭一哭,压力就没了。」
林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訾岳庭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面向林文彬问:「你说完了吗?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当我的面一併说了。」
「我能说什么,这有我说话的份吗?」
和面对訾崇茂时不同,林文彬现在全然是另一个态度。
訾岳庭点头,「好,我们出去说也行。」
这句话,从他口中以这种口气说出来,已然有约架的气势。訾岳庭也正是这么想的,他不想这么没完没了下去。
但林悠拉住他的袖子,不肯让他走。
林文彬当然看在眼里,明明是自己养大的姑娘,胳膊肘早不知拐哪去了,一时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寒。
正这时,病房外有人敲门,老戴探头进来说了句,「那个,小林呀,市局的领导来看你了。」
有访客来,訾岳庭于是靠边站了站,与林文彬只隔一臂的距离。当着林悠领导的面,两人只能将恩怨暂且放一放。
来探访的是周姐,还有之前专案组共事过的几位同事。昨晚马家村的夜袭事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上了新闻,内部也一早就传开了。
霸占河道,非法开采,贿赂村干部,在当地组织民兵,巡逻打游击。不是只有港片里演的那种才叫做黑x社x会,钱耀华及其利益团伙的行为,实际已和黑x社x会没有分别。
由于此次案件民间影响较大,性质过于恶劣,局里很快下了命令,要改暗访为明查,全面调查事实真相。
周姐简单慰问了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你还记得昨晚领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林悠回想稍许,「大致记得。」
「能不能画下来?」
林悠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了訾岳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