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苏志,庄雪染想他应当永远不会堕落黑暗,陷入杀戮。
这样一个人,若是因为她的加恨而死于自己手下,她应当会一生自谴,再难以放下。
所以不该恨他的。
庄雪染早就想开放下了,可是苏闵冬呢?或许他终其一生都难放下,所以今日才会应诺,前来从容赴死,已绝自己满腔愧责。
第171章 我心有愧,此生难安
「庄姑娘,我当年说过,等我完成我该完成之事,再回来之时便将这条命给你,如今我所念之事已尽,今日便来应诺。」
说罢,闵冬高举起长剑,目光沉静的凝望着庄雪染,声色平缓:「此剑乃是当初斩下庄老将军之剑,今日庄姑娘便用它復昔日杀仇吧!」
他目光坦荡,坚持,镇定,似乎毫无畏惧死亡,甚至隐隐带着解脱之意。
然而庄雪染却站立在椅前静静望着他,半响不语。
墨月上前扶了扶她的手,目露担忧。
然而庄雪染静立良久,终是缓过神来般摆了摆手,不必他搀扶,自顾无言走到闵冬面前。
接着接过他手中的长剑,并指划过透亮的剑身,眼睛里浮上一抹恍惚,墨月得了苏远朝的令,忍不住上前来试图劝几句,末了却又停步弃了这个想法。
不该强求他人的恨与仇,毕竟世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自己这样劝了,便又是对雪染的一种不公。
罢了罢了。
墨月轻嘆一声,缓步退在庄雪染身后没说话了。
庄雪染拿着剑观摩许久,才慢慢有了动作。
将剑抬至闵冬颈侧,目光轻轻的望着他,而苏闵冬则是在安静的垂眸,只等待死亡的降临,一眼不敢看庄雪染的眼睛。
庄雪染看他如此,眼底到底是闪过一丝不忍,继而手腕一翻,眼神微冷,便直接持剑动作快且利落的朝闵冬脖领间一砍。
苏闵冬和墨月都同时闭上了眼睛。
然而剑风扫过,却寂静无声。
墨月耳朵动了动,觉得似乎不对劲,于是睁开眼来,便听见苏闵冬怔然的一声:「庄姑娘,为何……」
一缕黑色头髮从长剑上落地,庄雪染抬手将长剑扔到地上,「砰」的一声,砸得闵冬更加不解,看向庄雪染的眼睛更加惑然。
庄雪染避开他的眼神,只是垂眸看着地上那缕黑髮,轻声道:「这便够了。」
这便够了?
闵冬眼底疑惑更甚,双目一直追着庄雪染,求一个解答。
庄雪染说罢便抬起头来,这次脸上竟是带了笑容。
声音也十分释然:「闵冬殿下,以发代头,你已经算还过庄家血仇了,所以你走吧,你的命我也不要了。」
「为什么?」
闵冬却反而穷追不舍,再次拿起剑,定定的看着庄雪染,甚至一字一句的申诉:「庄家满门皆灭于我手,我合该赔命的,庄姑娘不必宽恕,况且这条命我也早不想要了,所以,请你杀我吧!」
第一次见有人如此执着的求死。
墨月忍不住在旁劝道:「殿下,你又何必呢?」
好不容易雪染鬆动,不再执着仇恨非要杀他,他又为何反倒自己不放过自己呢?
墨月这么想,该是不懂闵冬心里的愧与责。
这种东西是说不清的,一个有良知的人,手上无端经历这种杀戮,而且被杀戮之人还是于自己有恩的人,那么就算旁人饶恕谅解,但他一生都将会困于自责与悔恨之中,无法解脱。
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惩处,也是命运对良善之人的残忍。
闵冬还在认真逼劝庄雪染,「庄姑娘,你该动手的,若是你不愿动手染此杀业,我便自裁以谢也可以。」
说完,他竟然真的举起长剑要自我了断。
庄雪染大惊,立刻就出手阻止,旁边的墨月比她快速,及时迅速的打掉闵冬手中的剑,后怕的拍拍胸口喘气道:「殿下,你太衝动了!你为何就要自己非死不可呢?」
庄雪染也平復下刚才惊慌的心情,面露无奈不忍,终是慢慢哽咽起来,眸底水雾朦胧的悲嘆:「殿下,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也不该恨你。」
她扯了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也含悲:「你这样好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呢?只是上天不公,作恶多端的人风生水起,良善之人却深陷泥藻深渊。」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当年之事其实是我被仇恨冲昏了眼睛,我明知真相,却不愿去看,不愿去信,因为仇恨无法寄託,我便自私的将它全然怪罪在你身上,但是慢慢算来,你又何其无辜?」
「被人控制摆布,最后还要承受我的仇恨和你自己的愧疚。」
庄雪染红着眼睛低下了头,神情变得有几分痛苦和难过,声音低低又微哑:「其实当年你也曾经反抗过苏志的,我同你婚约本已经解除,可你为了保住庄家,竟直接反驳了苏志,说你与庄家共生死……」
说到这里,庄雪染眼睛已经滴落大颗热泪,稍缓了一下情绪,她又才轻声道:「所以殿下也曾试图救过庄家,反抗过苏志,只是恶人难磨,终究命运无常,世事难料,我可以恨苏志,但不该恨你。」
她话说完,墨月和闵冬都静了。
闵冬拧着眉,许久,轻道:「可终究还是我灭的庄家。」
庄雪染便看着他,指了指地上的头髮:「所以用发代头,殿下你已经偿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