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军先前只是听说一章 ,却都不怎么相信。毕竟方镜辞也是出身世家,即便表面上再怎么与他们打成一片,骨子里也是有着世家子弟的轻狂傲慢。
尤其是他一身儒雅金贵气息,便与整个军营格格不入。
但在他军中这几日,不说其他,但是在照料安国公主之事上,便让许多人望而兴嘆。
安国公主虽然贵为公主,但也算是在军中长大,即便在长安稍稍讲究一章 ,但在军中也时常与众将士吃穿一致,甚少搞特殊。
但在方镜辞的照料下,她却好似置身于长安城一般,吃穿用度,无不妥帖。
原先还对方镜辞心存怀疑的将军,在见识过他这份尽心尽力之后,也再无话可说。
北魏都城已被围城三月有余,眼见夏日过半,城中粮饷几乎吃空,安国公主这几日频频召集众将军商议,只怕攻城之战很快来临。
只是不曾想,比定下攻城之期更快的,是来自长安城的消息。
入夜时分,安国公主刚结束一场商议,便被方镜辞拉入帐中。「殿下,长安城中来人了。」
来使是静悄悄到来的,没有惊动军中任何人,只通过方镜辞与安国公主见上一面。
一见来使,安国公主心中便涌出一份不安来——来使竟然是小渝公公。
她还未开口,便听见小渝公公急急道:「公主殿下,皇帝病危,请您速速返回长安。」
她徒然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会突然病危?」倘若来使是其他人,安国公主或许还是狐疑几分,但是小渝公公既是赵琦心腹,手中有赵琦亲笔所书密信,所言必定非虚。但她心中疑虑仍旧不少,苦思不得,而后目光投向身侧的方镜辞。
她这几年甚少回去,对赵琦知之甚少。可方镜辞身为太子太傅,平日里少不了进宫,倘若赵琦身体有异样,难道他也没有半点发现?
初听闻此事,方镜辞也是一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细细思索一番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陛下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我以为是他日夜操劳国事所致。」但如今突然病危,想来定然不会是过度操劳所致。
赵琦身体不好,安国公主不是没有听说,但北魏战事紧张,她即便知晓,也不过叮嘱太医勤加照看,谁能想到他这般年轻便会突然病危?
她心中不好的预感空前强烈,眉心紧紧蹙着。
小渝公公急急道:「殿下,陛下病危,朝中局势未明,当务之急还是儘快返回长安,稳定大局重要。」
方镜辞微微皱眉,「如今战事紧张,殿下一旦离开,只怕对战局不利。」他虽然并非将才,却也深知大战在即,主帅擅自离开,对战局影响之大。
但小渝公公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皇帝病危,朝中肯定动盪难安。一旦发生什么掌控之外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容我交代一番,而后与小渝公公你一同返回长安。」
主帅擅自离开的消息不能外泄,安国公主只找来几位亲信,交代封锁消息,务必不要被南齐察觉,儘量拖延攻城时机,而后星夜返回长安。
方镜辞也与她一同回去。
甫一踏进长安,便警觉城中局势动盪。往日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难以瞧见行人,人人都守在家中,闭门不出。偌大的长安城宛如空城。
可安国公主却什么都顾不得,急急奔向宫中。
皇帝寝宫。殿门一开,便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安国公主步履匆匆,直奔向帷幕之后的龙床。
床榻之上,赵琦躺在锦被之中,眼窝深陷,形容枯槁。
只瞧了一眼,安国公主几乎不能想像,眼前这人,便是她离开前,那个意气风华的赵琦。
床榻之侧,皇后顾雪茵微一点头,而后俯身轻轻拍了拍赵琦,轻声道:「陛下,安国公主回来了。」
赵琦的眼睛眨动几下,才缓缓睁开。只是眼睛睁开了,眼睛之中却全无光彩,愈发显得病气沉重。
瞧见安国公主,他的眼睛微微亮了,好似生机于眼眶之中蓦然炸开。许久之后,才气若游丝一般轻唤了一声,「……皇姐。」而后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出来。
顾雪茵上前一步,将赵琦扶起,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稍许之后,赵琦重重喘息一下,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朝着安国公主微微抬起手。
方镜辞站在安国公主身侧,瞧见她杏眸之中无悲无喜,沉着冷静地像个陌生人。
明明一路上她的焦急根本掩饰不住,这会儿却将所有情绪敛住,连道缝都不漏。
赵琦的手一直伸着,微微颤抖,仿佛枯树枝一般,却那般执着。
不知过了多久,安国公主才上前一步,将那隻手握在掌心。
「我知道……皇姐在怪我。」即便被病魔折磨许久,可这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却无比轻鬆。
安国公主微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说,赵琦并不意外,自顾自笑着继续道:「朕膝下……有两子,端妃早逝,太子自幼……便交由皇后抚养。次子年幼,尚不知品性如何。」
仿佛迴光返照一般,刚刚话还说不连贯的赵琦越说越是流利,「朕会下旨,封皇姐监国之职,有教导、废黜幼帝之权。」
迎着安国公主微微震惊的目光,他脸上笑意渐深,「我原本是想等太子再长大一章 ……可终究还是难以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