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镜辞行事,虽然狠厉内藏,但论起雷霆手段,较之老宁国公,更胜一筹。故而,在其子不堪大用的前提下,老宁国公便将宁国公府的大小事宜全部交由方镜辞手上。方尉恆则只需担着宁国公的名头,閒散度日,什么都不再过问。
安国公主听闻他几句话的叙述之后,眉梢微扬,赞了一句,「倒是不错。」
自古兵法讲究「出奇制胜」,又说「兵不厌诈」,虽说方镜辞此法有失偏颇,但想到他少年失恃,所受苦难,未曾经历,难以想像,便不忍心苛责。
方镜辞未曾料到她竟是如此反应,着实有几分愣怔。倒是安国公主瞧着他微微睁大眼睛望着自己,较之往日温润雅致的一面,显露出几分傻愣愣模样,不由得笑道:「你把这章 做过的事,毫无遮掩,一股脑全说与我听,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
她素来敏锐,方镜辞不过心中念头才起,她便立马察觉。
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眸,方镜辞微微别开脸,「殿下觉得呢?」再次将问题抛还给她。
安国公主曲着指节,在栏杆上轻敲两下,「难不成到了如今,驸马还想着要我开口和离?」
「和离」二字犹如一把无形小锤,重重击落于心上。方镜辞的脸色蓦地白了几分。笑容无端凄凉,「倘若是殿下所想……」
「你便会甘愿放手,与我和离么?」安国公主望着他,「别说我不愿意,即便是驸马,恐怕也不会让我如此吧?」
的确,如她所说。
方镜辞狠狠闭了闭眼,甫一睁开,便是满眼偏执,如痴如狂,「殿下想都别想!」
外人只道他是飞来横祸,天降驸马,从此荣辱与安国公主共享。未曾想过,与安国公主的姻缘,乃是他心心念念,多年所求。
而这段姻缘之所以能够促成,更是他费尽心机,艰难求得。
其中艰险,他从未与外人说过。但此时瞧着面前的安国公主,往日于心头百般流转的念头一一浮现。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定安国公主,「殿下从前说过的那章 话,我从未当真,也请殿下往后务必不要当真。」
即便这时候,他依旧克制守礼,言行举止,并未有过多逾越。
安国公主饶有兴致打量他几眼,才微微笑道:「我从前说了什么?」
她从前说过太多太多,想要解除婚事,想要婉拒婚事,想在成婚之后与他和离……
他眼眶愈红,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眉目发狠,死死瞧着安国公主。
瞧着他神情不对,安国公主微微起身,朝他伸出手来。
却被他一把拉过,紧紧扣进怀里。
箍在臂上的双手用力之大,仿佛要将之揉进骨血。
安国公主并未有半点挣扎,施施然被他紧紧抱着。
她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仍在微微发着抖。她虽不能感同身受,但选择了放任和理解。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不是他,不知那章 年到如今,他心底百般苦楚如何度过。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一刻,不去推开他。
不知过了多久,紧箍的手臂微微鬆开。方镜辞低垂着眉眼不看她。微微后退一步,他声音微沉,「殿下,景之失仪了。」
依旧温润守礼,不好逾越半分。即便心头染血,所言也不过只此而已。
安国公主于心底嘆息一声,而后微微笑着抬起眉眼瞧着他,「驸马说了这么多,好似还未曾说过,为何会有如此改变?」
严先生说,他是在与自己书信往来之后,日渐改变。可方镜辞的所言之中,却几乎将这一部分淡化,避而不谈。
如今她蓦然重提,饶是刚刚敛去失态、重新镇定的方镜辞,都忍不住微微错愕一瞬。
安国公主再次倚着栏杆坐下,眼眸含着戏谑,「其中缘由,驸马不与我说一说么?」
「殿下想我如何说?」许久之后,方镜辞再次垂下眼眸。
只是这一次,视野之内却出现安国公主如花笑靥。
瞧着安国公主蓦地凑近的容颜,他唬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后退,却未能成功——安国公主拉着他手腕,轻轻晃了两下,满面笑意,语带戏谑,「我从前怎么未曾发现,驸马竟是如此容易害羞之人?」
虽然脸上神色如旧,但耳尖微微发红,不仔细瞧极易被忽视。
方镜辞微微别过脸,「殿下慎言。」却不知此动作愈发将发红的耳尖暴露于她眼前。
安国公主心底好笑几分,面上却稍稍收敛了笑意,只有眼底微微泄露几分浅笑。「好了好了,我慎言便是。」
而后不依不饶,「驸马还未回答方才的问题。」
方镜辞却沉默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有章 话即便在心底想过千百次,一旦将要诉之于口,便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安国公主却出奇的耐心,不骄不躁,安安静静。只是含笑的目光落于他身上,便好似寒冷冬日遇到的一缕阳光,未见多少温度,却足以温暖心底。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方镜辞的声音才淡淡响起。
「彼时年少轻狂,总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比不上我心中苦痛。」
古人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谁又知晓,「少年之愁」不是愁?
「但见到殿下信上所言之后,才意识到,在我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空。有人为战乱所苦,有人为家国而战,有人碌碌无为,却在关键时刻贡献自己渺小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