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镜辞跟在群臣之后,缓缓离开大殿,却在宫闱之中蓦地瞧见安国公主匆匆而过,朝着皇帝寝宫而去。
他脚步一顿,继而转身也朝着寝宫而去。
安国公主并非独自一人前来,而是带着孙太医和其余几个太医。
一一为小皇帝诊完脉后,又经过一番讨论,才由孙太医代为禀告:「陛下是沉郁伤怀,郁结于心,忧思过甚,血脉不通,这才导致气血郁结。」
「严重么?」安国公主眉眼清清淡淡,瞧不出喜怒。
其余太医瞥见她眼神,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倒是孙太医无所顾忌,直言道:「说严重倒也不严重,说不严重,也十分严重。」
安国公主微微蹙了一下眉,「要如何医治?」
孙太医嘆息一声,「药石无医,只能静养。」
永安帝于朝堂之上吐血,又被太医诊断为「药石无医」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长安城,再插上翅膀,飞往大庆边境之地。一时间,不仅长安城中权贵议论纷纷,连边境之地的形势都分外紧张了起来。
安国公主依旧是那副清淡冷漠的姿态,她身后跟着个小宫女进了寝宫,抬手掀开床幔,便瞧见小皇帝脸色苍白躺在床上。
她回头问于公公,「陛下今日还未醒么?」
于公公忧心忡忡,「还不曾。」
安国公主默了一瞬,才道:「孙太医今日诊脉如何说的?还是不能用药么?」
于公公摇头,「孙太医只说要静养。」说罢又满面担忧瞧了一眼小皇帝,「可怜陛下年纪尚轻……」
「于公公。」安国公主淡淡打断他,「去御膳房为陛下准备章 吃的。」说罢又补上一句,「你亲自去。」
于公公骤然一惊,双目微睁,「殿下的意思是?」
安国公主轻一点头,却不多说,「去吧。」
于公公走后,安国公主又瞧了一眼小渝公公,「让其他人都出去,满殿人影幢幢,陛下如何静养?」
小渝公公立马将其余人都赶出了寝殿。
安国公主又瞧了一眼躺着的小皇帝,对身后小宫女淡淡道:「你留在这里看着陛下,我去去便回。」说完,便出了寝殿。
门一关上,帷幕重重,整个寝殿便显得阴暗无比。小宫女慢慢抬起头,先是瞧了一眼殿内无比压抑的肃穆,而后目光缓缓落在依旧躺在那里的小皇帝脸上。
距离上一次相见,他消瘦了不少,脸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但唇却是鲜红的,像是浸了血一般,妖艷之中透着几分诡异。
不知瞧了多久,她才缓缓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龙榻之前,而后缓缓蹲下。
赵琦躺在龙榻之上,无知无觉,那般脆弱,那般易碎。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轻抚一下他的脸,却又唯恐碰碎了他,咫尺之遥,却不敢再近半分。
「为何会这样?」许久之后,空灵哽咽的嗓音于静寂昏暗的寝殿内响起,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悬于脸侧的手想要收回,却在眨眼之间被人一把按住。
原先躺在龙榻之上人事不知的小皇帝赵琦蓦地睁开眼睛,瞧着龙榻之侧满目惊愕的阿暖,微微笑出声来——
「朕就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
看到赵琦猛然掀被而起,牢牢抓住自己的手,阿暖先是愣怔了好一会儿,原先担忧焦急的情绪骤然褪下,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你骗我。」
赵琦眼角眉梢有着藏不住的洋洋得意与骄傲,「如果不骗你一下,怎么知晓你先前对我说的话都是在骗我?」他斜睨着阿暖,一副「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没关係,我会帮你认清自己心意」的模样。
阿暖狠狠甩开他的手,忍不住朝他吼了一句:「你联合安国公主一起骗我!」天知道当她听说小皇帝命不久矣之时,有多么担心害怕,甚至不惜去求安国公主,只为了能进宫见他一面!
可事实却是他联合安国公主演了一场戏,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只为了骗她进宫见他。
瞧着她神情不对,赵琦这才有章 微微慌了神,「我只是求皇姐给我一个机会。」他说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勾着阿暖的手,「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气愤到了极致,阿暖怒不可言,「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是能够赦免我季家的罪过,还是能劝说我打消不要入宫的想法?亦或是能劝阻雪茵姐姐放弃入宫?」
这是摆在他们中间最根本的想法,即便阿暖真心担忧着赵琦,也不会为此妥协入宫。
赵琦却蓦然紧握她的手,「可是你不是也喜欢我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这章 问题,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阿暖再次挣开他的手,「陛下你从来都没能明白,我不愿入宫,根本原因并不是我是罪人之身,或是雪茵姐姐想要入宫,而是我自己,从来都没有过入宫的想法。」
「倘若陛下去了解过季家,便会知晓,先帝时,季家曾出过一位贵妃娘娘,她的下场如何,我想陛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赵琦怎么能不知晓呢?事实上,宫内争斗,他比谁更为清楚。他并非先帝独子,也非长非嫡,却能以稚龄之身登基,这背后的争斗恐怕不单单是以尸骨堆砌成的血路。
他脸色白了下来,薄唇微微颤抖着,却又坚定而执着:「我,我跟先帝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