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文却不愿多说,只是道:「你觉得以阿暖的性子,入宫之后能活多久?」
「别说什么有皇帝的宠爱,自能荣宠一生。」他的笑意寡淡两分,「都说皇帝金口玉言,可说出口的宠爱,又有哪次能从一而终?」
他这话倒并非空穴来风。
季家之所以能在六王之乱中保全一族不死,无非是先帝念着季贵妃的好,倘若没有那位季贵妃,想来季家也早已灭门。
但偏偏那位被先帝记挂的季贵妃,正是季家加入六王之乱的原因之一。
自古前朝争权,后宫争宠,两者相辅相成,于家族而言便是皆大欢喜。但往往皇帝却总不愿看见此情景。
那位季贵妃便是如此。
她在后宫之中越是得宠,前朝的父兄便越是被打压。直到后来,季贵妃于中惨败,香消玉殒,先帝这才感念她往日的好,提拔她的父兄。
「可你担心阿暖不适合入宫,就不担心顾雪茵会后宫之中身陷危险么?」半晌之后,方镜辞抬眼问道。
沈季文饮了一口酒,唇角扯出一丝笑意,「怎么不担心?可她向来有主见,决定的事便不容改变。」
他的神情终于染上落寞,一改往日閒散模样,喃喃自语:「你都不知她到底对自己有多恨……」
弹琴弹到手指充血,练舞练到头晕昏倒,诗词歌赋,甚至做菜绣花,无不学精学透。自从定下入宫的目标,她便为此尽心尽力,一日不敢有所懈怠。
沈季文瞧在眼里,疼在心中,但劝她放弃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入宫已经成为她的执念。」他苦笑一声,「我已经不知道,倘若她得知小皇帝心仪阿暖,信念崩塌,她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方镜辞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华灯初上。钟叔迎了上来,面上微含责备,「驸马今日去了哪里,殿下为了等您,到现在都不曾用膳。」
原先还风姿优雅将披风取下的方镜辞听闻,猛地将手中披风扔给贺安,然后步履匆匆朝着饭厅疾步而去。
饭厅之中,安国公主坐在桌边正在看书。细雨伺候在一侧,为她捏着肩。
瞧见他进来,细雨躬身就要行礼,却被方镜辞拦住,而后示意她去准备饭菜,待到安国公主身后的位置空了出来,他便无声站在身后,抬手为她捏着肩。
只是男子与女子的手劲并不相同,他才一下手,便猛地被安国公主一把捏住手腕命门。
她这般警觉倒是在方镜辞的预料之中,但脸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反而露出一副被她捏疼了手腕的模样,眉心微微蹙起。
安国公主见状,忙不迭鬆开手,急急去检查他的手:「我伤着你了?」
方镜辞这才微微笑出声,「殿下多虑了,我没事。」
安国公主却仍旧不放心,翻来覆去彻底检查了一遍,发现他手腕之上连道印痕都没有,这才赌气一般丢开他的手,「鬼鬼祟祟,就算伤到你了也是活该。」
方镜辞却微微笑着,「既然是活该,那么殿下方才就不该这么担心我。」
安国公主却微微扬眉,「我担心驸马有错吗?」
未曾想到她会这样说,方镜辞微微愣怔之后,笑意便盈满眼眶,「自然是没错的。」
说话间,细雨已经带人将饭菜摆上桌,又端来水盆。
方镜辞依旧是亲自绞了帕子递与安国公主,待到她擦净手之后,方才净手。
坐到桌前,还亲自为她盛汤添饭,周到体贴一如往昔。
安国公主瞧着这一幕,不禁道:「大理寺少卿何淼你可记得?」
方镜辞将汤碗放置于她面前,微微含着笑意问道:「他怎么了?」
「我今日听到一个关于他的趣闻。」
方镜辞很是配合,问道:「是什么?」
「他从前对他夫人细緻体贴,下朝休沐必在家中陪伴夫人。」
「何大人夫妇相敬如宾,是长安城中有名的良配。」
「但是我今日听说的,却是方夫人闹着要和离。」
这倒着实出乎方镜辞的预料,他难得露出两分讶色,「为何?」
安国公主瞧着他,「听说是何淼去烟花之地喝酒,被何夫人知晓了。」
方镜辞稍稍细想一瞬,便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安国公主却反问,「有这么明显么?」
「没有。」方镜辞瞧了她一眼,「只是我对殿下太过了解,便能一眼瞧出殿下话中有话。」
既然被他拆穿,安国公主也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道:「旁人都说,夫妻之间相处久了,便会有厌倦之时。你如今对我这般细緻体贴,往后是否也会有厌倦这一切的时候?」
她一直以来都是从从容容,还从未有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方镜辞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难道僵立当场。
倒是安国公主瞧着他神色,问道:「是我说错什么了么?」
方镜辞这才回神,「没有。」
而后望着她 ,「殿下为何会这样想?」
安国公主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陛下今日去相府了。」
方镜辞今日同沈季文喝酒,只知道小皇帝去过檀香楼,还真不知晓他又去了相府。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判断,「陛下是去找阿暖了?」
安国公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