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衍与杨老太傅商议之下,封家人处斩那日由熊泊朗所率飞骑营在明,而杨徽梁所率骁骑营则在暗,看似输给了重晖派来搅局之兵,实则暗度陈仓。
封老将军与封贵妃眼下已在杨家入住,而重旸与杨徽梁则在接到重睦大军入京消息后便启程由城郊伏击而至,两相配合,火速拿下燕都皇宫掌舵权,直逼养心殿。
殿内,镇元帝斟满茶盏置于案前,任凭殿外刀剑碰撞声响彻天际,始终巍然不动。
眼见重睦姐弟二人持剑而来,他也未有何抗拒反应,只出言请许达沏来热茶,赐座。
「不坐?」
镇元帝微微失笑:「那便站着也好。」
重睦本以为,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会有许多话想向他问个清楚。
怎料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反而镇元帝先行开口与她道:「赐周啊,你分明恨极渊梯,如今竟也学会与之勾结,谋权篡位了。」
重睦缓缓抬眸,扬起唇角不掩挑衅:「仰赖父皇教导有方。」
「封觉杀我亲儿,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镇元帝收敛面上笑意,撑着桌案起身,周身蓦地泛起怒火:「你怎么不问问自己,身为朕之公主,竟为着外人伤及亲父,又该当何罪!」
「父皇怕是老糊涂了。」
虽心知他惯来如此自私自利,永远不会承认己身错误,可每每亲眼见到,重睦还是次次都会犯噁心:「我母妃生产后正值夏末,贾昭仪寻人连月送来放馊饭菜,逼得她从此落下胃疾。」
等到冬日里严寒难耐,饭菜不会再坏,贾昭仪却又有了新花样:「栖霞宫连炭盆都点不着,母妃与我冻出满身冻疮,也同样拜她所赐。」
不必提幼时每每与六姐姐在御花园中相遇,贾昭仪永远都能寻到种种机会嫁祸栽赃,镇元帝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自己关上数月禁闭,连母妃都不可前来探望。
桩桩件件,重睦哪怕在塞外冰冻三尺之寒险些毙 命时都从未忘记:「若非舅舅时常看顾我们母女,只怕我与母妃根本熬不到那贱人死得透顶。父皇要我将舅舅当做外人,以你为父,也未免脸皮太厚了些!」
「重睦!」
镇元帝猛地拍上案间:「哪怕朕今日退位禅让,你们同样得尊朕为太上皇,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如此不敬!」
「住口!」
重睦身侧明显响起一声更为中气十足之怒吼,重旸不由分说将她挡在身后:「欠债还钱。以命抵命。父皇还是休要再做那『太上皇』的春秋大梦为妙。」
直到此刻,镇元帝才终于恍了神,被身后座椅绊倒跌入其中,他抬手颤颤巍巍指着重旸:「你,你弒君夺储,乃大逆不道!朝臣与天下子民绝不会容你!」
「谁说本王要弒君。」
午后正值暑热最甚之时,养心殿内所置冰块早已因为今日动乱而停止供应,眼下众人身处其内,都止不住大汗淋漓。
重旸抹去眉心汗渍缓步行至镇元帝身前,双手按在案间逼近他道:「今上因贾昭仪事逼杀诸位皇子,又勾结渊梯屡屡残害忠良,听信小人谗言降罪功臣,自觉罪无可赦,饮鸩自戕。」
早在今晨重睦正式发兵逼近燕都之前两个时辰,这份由镇元帝「亲口」所述之请罪书便已印发至大周各地官属。
「至于赐周公主与本王,不过是为封家一门五将含冤不平,遂而清君侧。」
将早已备好的鸩酒着人端至镇元帝处,还未放稳,一根利箭忽地穿透闷热与重睦发间擦过,钉在盘龙柱上。
安国公老当益壮,又连发数箭,疾步而来跪在殿前:「老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螳臂当车。」
因着昔年乐繁太主受宠缘故,距离养心殿外最近一处王公宅邸便是她的太主府及与之相连的夫家安国公府,许达会去寻他也是自然,只可惜终究不过徒劳。
扬剑划过方才不曾注意而偷溜离开殿内的许达颈间,重睦復又抬脚踹上他搬来的那位救兵胸口:「安国公不在家好好安享晚年,非要来淌这浑水,那便休怪本宫刀下无情。」
「呸。」
安国公不客气地啐了重睦一口:「窃国者当诛,老臣但凡还有一线生机,也不会任由尔等胡作非为。」
「本宫好歹是重家血脉,」重睦极为厌恶地后退数步,远离那滩唾沫:「昔年安国公为替亲妹江昭容固宠,以姑祖母所生子替换『二皇兄』之举,不知又该如何定论。」
「你怎——」
安国公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只听得重睦又道:「若后来贾昭仪不曾入宫打乱所有计划,安国公想必也会拼尽全力拥护『二皇兄』主东宫储位。不知与本宫相比,到底谁更无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今日之所以以花甲年岁为镇元帝护驾,不过是因封觉杀害亲子事后,他与乐繁太主从来都对抚北营百般刁难。若 真叫重睦将重旸推上皇位,数十年的好日子自然到头,倒不若联合燕都其余大营诸多兵士,破釜沉舟拼上一次。
场面话说得动听,实则再虚伪不过。
幸而重睦早谴派纪棣将乐繁太主及安国公夫妇二人查得明白,才省了在此与他浪费口舌。
将那鸩酒再次递出,无需姐弟二人多言,镇元帝已然仰首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