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伍世青夹了一个汤包到怀瑾面前的醋碟里,道:「里面有汤,仔细别烫着。」
怀瑾是北边来的,虽说也吃过小笼包,但从没见过汤包,只觉得这包子皮薄得还不如饺子,缺斤少两的模样,看着便不扛饿,也不懂为何吃包子还要蘸着醋,醋里还几根姜丝,还不如给她几颗大蒜,心里犯着嘀咕,小心翼翼的夹起醋碟里的汤包,低头一头咬下去。
滚烫的汤汁从被咬破的麵皮里溢出来,烫得怀瑾立时一声呼痛捂住了嘴。
这新出笼汤包里的汤是极烫的,烫得深了大半个月好不了也是有的,伍世青见了赶紧的拎着怀瑾便往厨房里跑。
伍公馆厨房里当差的人给主家上过了早饭,正悠閒的一边收拾着灶台,一边准备着午饭的食材,不想却见他们家老爷提溜着一个姑娘一阵风般衝进了厨房,将那姑娘拖到水池前,打开了水龙头,掰开那姑娘捂着嘴的手,将那姑娘的脸就往他捧着水的手心里按。
外面都说他们家老爷杀人不过点头的工夫,但在伍公馆的佣人眼里,他们家老爷是最和气沉静的,这是闹的哪样?!
约莫用水冲了两三分钟,怀瑾不小心呛了一口水,咳了一声,不想水进了鼻子,难受更甚,一把将伍世青推开,自己顺势便倒在了地上,捂着嘴嘤嘤的哭,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靠在一旁的橱柜上,好不可怜的样子。
伍世青心道自己又没骂她,道:「你哭什么。」
怎想的这一问,怀瑾哭得越发厉害了,抽泣着说:「疼!」
伍世青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想着这孩子小时候便是他说句话就能哭半天,不想如今还是这般爱哭,就好像他知道她小时候便傻,没想到如今还是这般傻。
如此,伍世青再看厨房里原本的人,加上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七八个,皆是一副他欺负人大姑娘的神色,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长衫上的油渍,倒是许久没有的难堪。顿时便想到此前有人与他说,若想人生鸡飞狗跳,只需养个娃。听的时候伍世青觉得这不过是有家室男人的牢骚话,如今看来约莫是肺腑之言。
厨房里的大师傅家里也有个十几岁的闺女,看着怀瑾如此可怜的模样,问:「爷,小姐这是怎么了?」
「吃汤包,烫着嘴了。」伍世青难免语气不好,又道:「往后不要再准备汤包,寻常小笼包便好。」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佣人一愣,随即难免低头轻笑。
伍世青也不愿怀瑾在这厨房里被佣人嘲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带走了,出门碰到听见动静过来的吴妈,又吩咐她去准备些烫伤药膏。
吴妈得了吩咐,慢悠悠的走进厨房,便被人围上了,问着怀瑾是谁,吴妈道:「这位姓金,昨日晚上到的,是我们爷的救命恩人。」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能让人相信,都道「那小姐看起来顶多十几岁,怎么救我们爷,而且……」
而且看起来不太中用的样子。
「你们别不信。」吴妈道:「这位六七岁便从阎王手里把爷给抢回来了,论功劳,别说是我,就是齐英跟她比都不够看。」说完白了一众看热闹的一眼,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好好伺候着,你们得罪不起的啦。」
方才冲水的时候,怀瑾的衣服头髮也湿了一些,伍世青领着她出了厨房便鬆了手,一直带着她回了房,拉开房门让她进去,站在门口|交代:「你带来的箱子里的衣裳肯定是不能穿了,昨日你睡得早,没得你同意,也不便让他们开你的箱子,你进去自己开了,需要洗的,就交给佣人帮你洗,早上已经让人去百货公司那边买一些成衣过来,应是快回来了,过会儿便给你送来,许是不大合身,你且穿着。回头再叫裁缝上门做。早饭随后让他们送你房里来。」
这会儿伍世青心里那股被蠢疯了的劲也下去了,说话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怀瑾知道自己嘴上定是被烫起泡了,只觉得自己头一天就出了丑,实在难看,低头捂着嘴也不说话,只点头。
伍世青见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可怜兮兮的,又解释道:「我方才也是怕你烫得很了,不及时冲洗,个把月好不了,怎么见人,不是凶你。」
话是这么说,但在怀瑾看来,被伍世青这么提到厨房里丢人,还不如烫了就烫了,个把月不好也罢了,顶多她不出门就是了。如此难免有些恼羞成怒,但也不敢说太过的话,只捂着嘴含含糊糊说道:「也没什么,你本来就是这样。」
要说伍世青虽然向来喜欢摆出和气的模样,倒还真是从未这般哄过谁,却不想听到这么一句,伍世青顿时便有捋袖子叉腰的衝动,他忍住了,耐着性子问:「我什么样?」
既然如此伍世青问了,怀瑾觉得也不能怪她翻旧帐了,道:「一不乐意就凶我。那时候也是,我好不容易闹着要厨房做了鸡汤,费好大劲偷留下来端过去给你吃,结果鸡实在太烫了,不小心掉地上了,你骂了我好半天,是我故意掉地上的吗?我那时候才多大,你好意思凶我。」
这事不提还好,提起来就算是过了十年了,伍世青心里都冒火,他一个失血过多的重伤病人,躺在一个破房子里等了一整天,饿得都恨不得啃草席了,好不容易等来小鬼给他端来一罐子鸡汤,他说他自己吃,小鬼一定要过家家,『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要听我的话』,一定要餵他吃,他也是一时头昏同意了,谁想到小鬼下一秒就把整隻鸡掉在了地上,从屋这头滚到屋那头,每一寸都滚上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