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你做不到的,是以,陛下妒了,深恨自己,转恨于他,一如当年转恨夜郎皇后一样。与此同时,陛下先扯了臣女的姑母做遮羞布,后又怪罪于夜郎皇后莫须有的不忠,却不敢承认是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一条道走到黑,就像不敢把香案上的牌位转过来公之于众一样,反而试图一笔一划弄花夜郎皇后的生前身后名。薄宣的存在像是一面诚实的镜子,明晃晃地映照出陛下过往的千疮百孔,他只要存在,陛下便会日復一日煎熬。陛下以为,杀了薄宣便都结束了。世人都说陛下深情,说霍苒苒累世的福分却不知好歹,可事实上,您不爱她,也不爱夜郎皇后,您只爱您自己,甚至为此,不惜杀了自己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儿子。这些,便是臣女迄今为止,所懂得的。」
她的心思剔透,看穿人心,无人能及。在她眼中,薄璟全然阐释了人性的狭隘,他一生所求,不过是确保自己的判断和选择都绝对正确而已,于是,失了霍苒苒以后怪罪于夜郎皇后,却在日復一日的交锋中爱上了这位美丽的国母,过去的失败和难以言明的爱他痛苦难当,自我纠扯。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日夜里,他决定嫁祸于髮妻,于某种契机下启动了试探、推翻、再试探的循环。直到夜郎皇后不堪其扰,赌气说了那样的话。
关于这些,薄璟没有反驳,他的情绪平静,眼波克制地涌动,像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他拄着膝盖起身来,走到香案前,将夜郎皇后的牌位转了过来。
修长而干枯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上面的划痕,他说,「你打小聪慧,却不知道慧极必伤的道理。到底你也是要死的,朕便明白些告诉你,女儿家,情情爱爱总是首要的,但你漏了一点。」
他转回身来,隔着屏风看向门边纤细瘦弱的身影。
「朕要活着。而只有他死了,朕才能活着。」
走到今日,他与薄宣之间不再是简单的亲情纠葛。他杀了薄宣的哥哥,逼死他的生母,害他流亡千里不胜其苦,此间仇怨,以薄宣的修罗性情,他们父子二人,自是不能共生。
霍暮吟揭去眼泪,苦笑。
「原来如此,那是陛下老了。」
说着,外头应景似的,传来一阵急快的脚步声。
内侍埋着头,将手中的奏摺高高举起,一路呈入庵中。路过霍暮吟时,他脚步略停顿了一下,鞠了一礼,便继续往里而去。
霍暮吟压下眼尾,瞥见他颤抖的手。
她闭上眼,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
胜算,已有三分。
天色终究没有转明,就着黎明青灰色的天幕,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
风雨如晦。
晨钟又响。
数百朝臣,共披春雨,齐聚端阳门前。
位列三公也好,六品清流也罢,都将见证一场厮杀。
内侍噗通跪下,身子抖如筛糠,「诸位大人呈言,夜起惊闻陛下有训,听陛下谕,入宫听训,眼下正在端阳门前列队请见。」
薄璟的眉心挤出难看的褶子,一手将奏疏揉皱。
「不是朕的亲随前往,没有朕的御笔君印,他们怎敢擅自入宫?」
薄宣已经回宫。
算着时间,他很快便会按捺不住,到法华庵来寻霍暮吟。
要到法华庵,必经端阳门。那里城墙高耸,呈天井之状,是四面埋伏最好的所在。他已经暗中布好弓箭手……
「倾城,是你!」
他想到了什么,穿透屏风的眸光里满是杀意。
霍暮吟被点了名,却莫名鬆了口气。
真到这一刻,倒没想像中的紧张。
她冷静回身,屈膝盈盈一拜。
「回陛下,是我。」
「你今夜前来,不是迫不得已为质,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
薄璟眸色不善。
他一向知道霍暮吟聪明,现如今才觉得不可小瞧。不动声色地设计于他,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将朕特地备下的酒,端给她。」
霍暮吟看着满盏的清酒,上面还漂浮着没来得及融化的粉末。
屏风后传来声音。
「朕不想用强,喝了它。」
唔。
果然君无戏言。
那句「在薄宣面前幸了她」,不是顽笑啊。
「倘若臣女不喝呢?」
「朕多的是法子。」
「陛下也就这点格局了,借用女子之身报復。」
薄璟道,「不拘小节。你能乱他的心,你受辱,能最大限度乱他的心。他一乱,朕便有了十分的胜算。来人,餵倾城姑娘吃酒!」
霍暮吟用力闭上眼,抬手,「我自己来。」
抬盏,仰头饮下。
「怎么做到的?」薄璟声音沉凝,「没有朕的印信,让满朝文武这么短时间内都进了宫?」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结局(上)
端阳门前, 一帘风雨,伞盖如云。
或红或紫的官袍被雨打湿,朝臣不忍交头接耳。
站在最前面的是鬚髮皆白的三位老人。入仕多年, 他们身上自有股遍览世事的沉稳, 此时俱都拧紧了眉, 望向紧闭的宫门。
锦衣玉带的高官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议论声越发大了。格格不入的是,一旁的花青色伞下,站着一位颇有些年纪, 却保养得宜的嬷嬷。嬷嬷面有愁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不断望向宫门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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