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掩下方才的动容,从御案后面走出来牵她的手,忍不住捏了又捏:「高兴,朕高兴。」
又道,「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和你姑母一样,总是贪凉。」
说着,脱下身上九龙腾云的皇袍,细心地披到她肩上。
与薄宣身上的味道不同,陛下身上不是清冽的冷松香,没有拒人千里的疏离。许是因为久病在床,总用药养着,陛下身上的味道是清淡甘苦的药香,让人生出一种凄楚和弱不禁风的错觉。
他的声音也有些虚弱,道,「朕差人到扬州去寻你爹娘,还没传回消息来,否则也不至于叫你病了这样久,亲人却一个也见不着。」
霍暮吟笑道,「霍府一脉总是不羁爱自由,姑母如此,家父家母亦如是,倾城在宫里有陛下照拂,便求陛下放他们游山玩水吧。」
擅自与霍苒苒相提并论……
难得霍暮吟多年未变,还这样大胆骄蛮。
小禄子仍跪在地上,听她如此说辞,近乎窒息了。陛下对霍苒苒是有偏爱,却不见得会因为这份偏爱原宥霍暮吟大胆犯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九龙衔环鼎里发出轻微的「哔啵」声,是有些草药没有碾碎,遇火便燃。
皇帝实在沉默得太久,久到霍暮吟都以为自己走错了这步棋,手不自觉地搭上裙摆,不安地揉搓着。
忽然,皇帝哈哈大笑。
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抓住她的手轻轻揉着,往御案后头走去。
「你姑母是不受拘束之人,那你呢?」
他把霍暮吟围拥在怀里,拢着她,从笔架取下一支黑檀木抓笔。
霍暮吟身子微僵,探身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用手捋平,压下镇纸的青铜麒麟瑞兽,挽袖研墨。
陛下润湿笔尖,将笔递进她手里,自己的大掌从外包裹握住,洋洋洒洒,在纸上写下「不羁」二字,力透纸背。
展臂挥毫时,霍暮吟时不时撞向他的胸膛。病了许久,他显得有些干瘦,却仍难掩风骨。
她有些心不在焉,跪在地上的小禄子更是战战兢兢,全然不知今日该如何向千里之外的主子传信了,难不成说今日陛下拥皇贵妃写字吗?那后果如何,小禄子不敢想。
恰巧殿外传来桓二的声音,「陛下在里面吗?」
只听小黄门低声回应,「在的。」
尚未说皇贵妃也在,桓二便提膝走了进来。
江南粮道被不知名的人控制了,桓家千里传来家书,事关天下米粮,桓二不敢隐瞒,便马不停蹄来了御前。
他没想到,霍暮吟也在。
还缩在陛下怀里写字作画,他的心一瞬间被某隻大手握紧,整个人如坠冰窟。
「桓二,你来得正好。」陛下好似很高兴,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新作,一边道,「告诉江南的人,不必再找霍成章了。」
桓二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御案前的一射之地,压根不敢抬头看。
「桓二?」御案后的君王搁下笔,撤开怀抱,眸光沉沉,探究着桓二的心绪。
桓二回过神来,垂头道,「是,陛下。」
他顿了顿,「启禀陛下,江南粮道出事了。」
薄璟闻言,眉头倏然皱起,眸底露出一抹厉色,「你说什么?」
君王在位已久,遇事面不改色已是常态。但霍暮吟还是从他微僵的躯体中,知道了此事事关重大。
她压着脖颈,明眸之中暗涌深流。
霍暮吟从干天殿出来,没有坐轿辇,携着玳瑁一路走在红墙之下。
宫墙里探出的枯枝即便挂满了黄叶,也仍显遒雅,枝节分明。冷风刺骨,呼啸着刮过,毫不留情地割下摇摇欲坠的叶子,赠给天公作贺。
真正的秋到了。
霍暮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玳瑁是个心细的,看见她的动作便知她冷了。
「娘娘可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叫人回法华庵把大氅拿来,届时娘娘想走,咱们再走?」
霍暮吟闻言,抬起漂亮的眸,远远眺望。
宫深巷长。
红墙的尽头还是红墙。
宫巷交错,像极了一座百千万人一往无前却又万劫不復的兽口。
「回去吧。」
霍暮吟说。
她想,法华庵还有人等着呢。
她叫人将庵里大树下的秋韆拆了。
工匠原本挑她不在的时候做工,叮叮当当,好生响亮。未想她竟这样快就回来了,怕吵着贵人,便只拆了一般,金丝楠木斜斜插|进沙子里,绳索只悬了一边。
霍暮吟轻轻瞟了一眼,脚步一刻未停地走过。
她才坐下,叫人备了热茶,外面便有人通传,说是御前行走桓大人求见。
桓二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他锁眉看着那张绝艷的脸,很难不回想起方才她缩在陛下怀里的场景,一时间,身侧的拳头捏得铁青。
「你知道我要来?」
桓二的目光落到桌上,那里摆着两盏热气腾腾的茶。
霍暮吟笑了笑,双肘抵在桌上。
她捧着茶盏,垂眸看着,淡淡道,「想你是要来的。」
她自来怕热,皮肤又白皙,捧盏的指头不知不觉烫得通红。
桓二坐下来,抬手取下她指尖的茶盏,凝视着问道,「妗妗,你当真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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