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贺昀迟才收到导师发回的一篇论文批註,边对着电脑修改边道,「他家里什么都不缺。」
「这怎么能行呢,得好好谢谢人家。」张阿姨絮絮念叨着,「这么热心的孩子,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边,以后你有个什么事还能指望他帮一把呢。」
贺昀迟听她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从电脑前转过脸来,问道,「您觉得他很好吗?」
「当然啦。」张阿姨笑眯眯道,「看着面善得很,人也和气。」她清洗好用过的保温桶和餐具,侧身高兴道,「我想起来了,老家还有不少菌子呢,都是好货,我明天让小张给我寄一袋来送给他,你看怎么样?」
贺昀迟靠在沙发上,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她的话,「那您觉得我妈会喜欢他吗?」
「什么?」张阿姨没听清。
「没什么。」贺昀迟好像醒过神,转而认真评价她的提议,「挺好的,他很擅长下厨。」
这周贺昀迟格外忙碌。会务组发来了名单确认通知,几天后就得出发去参加十一月初的C市学术交流活动,有一堆待看和待写的材料。碰巧大老闆又安排了一个新的项目下来,虽然没落到贺昀迟手中,但他得帮忙庄泽森加快做完之前的实验,在实验室接连熬了两个通宵,所剩不多的空余时间也都花在了医院探视上。
外婆的病况还好,周日就会安排动手术。张阿姨跟去医院照顾,腾不出手照顾贺希,便把贺希交给了周末在家休息的贺昀迟。
贺昀迟对照顾小孩没有什么概念,放任他自己玩了一上午,临近中午才放下手头的书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贺希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点菜,刚报了两三样,贺昀迟打断他的话,道,「就麦当劳吧。」
贺希有点崩溃,很有原则地坚持道,「外婆说麦当劳和肯德基都不健康,我不能吃。」
贺昀迟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朝后一仰,打开手机的外卖软体,道,「叫外卖吧。」
「我不吃。」贺希原本踩在沙发上,听他这么说,跳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去找对面会做饭的哥哥。」
贺昀迟伸手轻鬆拎住他的衣领,「乱跑什么,他不在家。」
贺希扑腾两下,扯了扯自己的小T恤,没能成功挣脱出来,扭着身子对贺昀迟怒目而视。贺昀迟想了想,抬手把他拎回跟前,道,「我们出门去找他吃饭,但你不许捣乱。」
小孩掰了几下他拽着自己的手,哼哼唧唧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捣乱。」
贺昀迟这才轻飘飘鬆开手,拧了一把肉肉的小脸,带他换好鞋子出门。
他们到One Day的时间有点晚,已经过了中午的用餐尖峰时段。贺昀迟进门,并没有看见陈南一。
贺希毕竟是小孩子,很快被店内的花花草草分走注意力,在庭院里闻来闻去,倒把吃饭和「会做饭的哥哥」这件事一起忘到脑后了。
贺昀迟索性找了个露天位坐下,点好几道菜,摸出手机给陈南一发了一条微信。但是直到这顿午餐吃完,陈南一也没有回覆。
贺昀迟有点烦躁,买单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南一不在吗?」
坐在吧檯后的人是林昂,他抬头一看,模糊认出这人好像是陈南一的朋友,便指指楼上道,「你找南哥?他在三楼的工作间。」
贺昀迟短短犹豫了一下,望了望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转头拜託林昂帮他照看几分钟还在庭院玩耍的贺希,自己上去找人说几句话。
左右店里客人也不太多,林昂爽快答应了。
这栋小楼的格局是原来老式民居的常见样式,三楼工作间是天台附带的一个小小阁楼。陈南一租下这栋房子后做了些改造,把阁楼向阳的那一面玻璃窗扩大不少,变成一间半玻璃房。
天气晴好,阳光透过光洁的玻璃照进室内,几乎能看清空气里漂浮的星点微尘。
三楼意外的安静,就像根本没有人。贺昀迟踏上楼板,听见自己踩在木质地板上轻微的吱嘎声,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工作间的门也是旧旧的木门,刷过暗橙色的漆,贺昀迟试着敲了两下,并没有人回应,他轻轻一推,门就慢慢打开了。
室内不是太亮,浅色纱帘拉到一半,挡住了大半照到近窗那张小小单人床的光。
陈南一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敞,松松搭了一条纯白的绒毯,戴着一隻墨绿色缎面眼罩,正躺在床上休息。
贺昀迟喉结一动,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这时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直接离开下楼,等陈南一醒来再回復他的微信消息。但他的双脚却完全不受控制,又轻轻朝前走了两步。
一道纤细的、明亮的日光横亘在陈南一身上。整个房间变成一颗巨大的玻璃球,那道日光就是玻璃折射的明亮光痕。贺昀迟想起小时候曾经到北方工作的父亲身边度过的深秋,院子露天的水池会结上一层极薄的冰,冻住落下的枫叶,像一块应季而生的限时琥珀。他会伸手去捞那些漂亮的枫叶,抱回房间里,变成自己的私藏。
贺昀迟站在床边,还未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来取消来电,随手一划,竟然划到了相机的功能界面。
贺昀迟心虚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陈南一的呼吸非常均匀,应该还没醒。他握着手机在原地发了几秒呆,木门又被人用力一推,直直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