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旗的头一直低着,过了一会儿,默默地点点头。
「我来帮你吧。」许志华站在坑边,小声说道,「我奶奶家里有口棺材,是她给自己买的。等下我去跟她说说,让她先拿出来给你女朋友?」
辛旗一直低着头,半天没有回答。
闵慧拍了拍许志华,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把工具留下来。」
「别客气,我很愿意帮忙。」许志华说,「真的。」
「不用了。谢谢。」闵慧嘆了一声。
雨越来越大,坑里的水很快就积了半尺多深。
辛旗双腿屈膝,一直跪在坑底,双手在土里掏摸着。深秋的天气,雨水冰冷刺骨,闵慧怕他受寒,拿起许志华留下的铁桶,趴在坑边问道:「我下来帮你把水舀出来吧?」
那个坑其实很小,特别是有个辛旗跪在当中,闵慧要是也下去,根本腾挪不开。
辛旗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不用。我需要这个桶装东西,你走吧,到我的车上等我,顺便避下雨。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我们是一起来的。」闵慧轻声说,「要不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天亮了,再过来?」
辛旗的身体并不好,很多感冒药不能吃,因为会干涉到抗凝药物的药效。然而在这种时候,闵慧也不敢强劝,只得把手边的铁桶递给他。
他接过来放到身边,不再说话,专心地用双手刨土,过了一会,她听见「叮咚、叮咚」的声音,大概是找到了遗骨,将它们一一放到铁桶中去。
那叮咚、叮咚的声音持续地响着,紧锣密鼓般地敲到心上,闵慧只觉脊背一阵冰凉,整个身子都发起抖来。她不禁想起初识苏田的那个雨天,在大巴车上,苏田几次三番地想和自己搭话,自己却连一个笑脸也没有,换作别人,心中不知该有多么恼怒。没承想就是这么一位普普通通、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人,当天夜里,为了救自己,白白地搭进了一条性命。
那么多未了的心愿,瞬间蒸发。
那么多唾手可得的幸福,无缘牵手。
一个让她终身难忘的恩人,跟她只有一天的缘分。
当时的苏田刚刚洗过澡,脸上红扑扑的,音容笑貌婉在眼前,如今已是香消玉殒、天人相隔。
铁桶不大,很快就装满了。闵慧将遗骨接过来,心中害怕,不敢细看,只得解开围巾铺在上面,将它放到一棵树下,又找出一个塑胶袋递过去,让辛旗继续装。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听见辛旗在坑里重重地嘆了一声,举着手电问道:「都好了吗?」
他摇头:「还差两块。」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人体一共有两百零四块骨头,我只找到了一百一十二块。还差好多。」辛旗喃喃地说着,俯身下去,在泥水中继续摸索。
闵慧看着暗沉的天色和淅沥的秋雨,拿着手电跳进坑里:「我跟你一起找,两个人快一些。」
如果每一颗骨头都代表一部分灵魂,她明白,辛旗是想把苏田完整地带走。
他们肩并肩地跪在泥水中,虽然都穿着外套,冷雨还是湿透了全身。两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牙齿也冻得咯咯作响。
但他们不断地挖着,谁也没有停手。
泥土里有股奇怪的气味,闵慧闻到,加上一点点想像,只觉得噁心欲吐。而身边的辛旗,仍在置若罔闻地专心摸找。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打算把她安葬在哪里?这里?滨城?还是她的老家广西河池?」
「滨城。」辛旗说,「这样我可以经常去看她。」
「滨城挺好。」闵慧点头附和。她摸到一枚光滑的硬物,用手电照了一下,是一小截骨头,不知在人体的哪个位置,连忙递给辛旗:「我找到了一块。」
他仔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你胆子挺大的。」
「无神论者。」
她想讲几句轻鬆的话,调节一下沉重的气氛。然而几次想开口都觉得不合适,只好继续沉默。
两人又默默地找了一个多小时,又找到七块遗骨。天蒙蒙地亮了,雨也渐渐停了,坑越挖越大,辛旗终于说:「就这样吧。她埋得太浅了,能找到这么多遗骨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从坑里爬出来,因为跪得太久,膝关节酸痛难忍,半天站不直,只好互相扶持着,倚靠在树干上。
天际出现一道曙光,正好打在辛旗的脸上,闵慧怔怔地看着他。
他浑身湿漉漉的,西装和衬衣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泥浆,脸色苍白,看上去憔悴极了,眼底出血的红斑更大、更明显了,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
「你的眼睛——」
「我能看见。」
他将放着遗骨的水桶和胶袋拿到手中,闵慧问道:「你带了一个箱子,是要把它们都装进去吗?」
鳄鱼皮的箱子就放在桶边,似乎涂了厚厚的隔水层,看上去连一颗水珠也没有。
辛旗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回去吧。」
「你不回去?」
「我去江边把这些骨头清洗干净。」
「需要你——亲自去洗吗?」
闵慧觉得,找到遗骨已经足够尊重死者了,如果还要亲手清洗的话,对辛旗来讲,过于残忍。此时此刻的他,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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