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栗延臻低头亲亲自家小探花的眼睛,只觉看一眼少一眼,「夫人真好看。」
他右手忽然一僵,摸到了方棠衣袖里某个硬物,形状和触感很熟悉。方棠冲他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把短刀,外形十分眼熟,凭栗延臻对一切刀兵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即便认出这是方棠曾经偷偷带进栗府、准备在洞房那夜防身的刀。
方棠毫不犹豫地抽刀出鞘,塞进栗延臻手中,径直便往自己脖子上架:「你挟持我出去,先前陛下已经给禁军下了口谕,说无论如何要先保我性命。你若拿我的命威胁,他们或许不敢轻举妄动,我的马就在门口,你可以骑马出城。」
栗延臻不为所动,握刀的手远离了方棠的脖颈:「夫人,先不说那口谕到底顶多大用,你这样实在太冒险了,栗安的岭南军遍布城中,怕是我们还未出城便没命了。」
「城墙西南的角门入夜后不会关闭,只有三五军士把守,我们骑马衝出去。」方棠说,「只能赌这一把了,事成则罢,不成我便与你一起死,那还不如我们都喝了这毒酒来得痛快。」
「可我想让你活。」栗延臻说,「若夫人决意于此,我便护送你衝出城去。夫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正如多年前在西北寒冬大漠里与西羌人对赌的那晚,那时他就愿意将自己的生死性命牵繫方棠身上。别说是横在他颈上的刀,就是被方棠亲手捧到他面前的毒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方棠摸了摸他身上,问:「伤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栗延臻摇头:「不疼,这些伤不过是从前血战一场的程度罢了,夫人不要担心。过来,我给你整整衣裳。」
他朝方棠张开手,将人搂进怀里。方棠正感受着栗延臻久违的怀抱温暖,忽然听得身后一声轻响,顿觉不对,猛然回头时居然看到栗延臻已经悄然抬起了那壶毒酒,正要往嘴边送。
方棠登时头皮发麻,失去理智的同时却还下意识地伸出手,狠狠将那酒壶打翻在地。银质的酒壶摔落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清冽的琼浆玉液淌落满地,映着跳动的红色烛火。
他脑中一片空白,剧烈地喘着粗气,心臟震颤得快要破胸而出。方棠不敢想如果自己刚刚阻止慢了一时半刻会怎样——栗延臻绝对没命可活,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支撑和念想也将消失不见。
「你在做什么?」方棠惊恐道,「你疯了吗,栗延臻?」
栗延臻无奈地嘆了口气:「夫人,你要想好这么做会有何种后果——从此之后身败名裂,仕途功名皆成尘土,与我一同被打成乱臣贼子。夫人,我曾经见过你清绝出尘的模样,实在不愿你落入污泥,从此过不能见人的日子。」
「我不在乎!」方棠双目通红,厉声道,「二郎,我真的全都不在乎了……功名利禄、拜官封侯,从前的确是我最想要的,但这些现在都比不上你重要!此后就算是千夫所指、万世唾骂,我也受着!我只要你!」
他这话说得如雷贯耳,连栗延臻都呆了。
「你不能离开我,栗延臻,你绝对不能!」方棠揪着他的领子,绝望嘶声,「我说过,若能活,就要我与你都能活。否则,我情愿和你一起去死!」
栗延臻生平第一次,被另外一个人对他如此矢志不渝的决心所震撼,他默然半晌,终于点头:「好,夫人,我发誓,从此刻起与你生死不弃,若能共到白头更好,若不能,我们也同饮孟婆,来生再见吧。」
他说完,举起刀割下自己一缕头髮,又取了方棠一簇长发,仔细绑在一起,如同珍宝般放进怀中:「走吧,我带你衝出去。」
夜半,原本寂静一片的栗府忽然譁然不已,门前的禁军正昏昏欲睡地守着,陡然听到身后大门被人踹开,纷纷惊醒,手中刀剑立刻围拢过去,却见到方棠被栗延臻挟持着走出门来,后者眼底全是冰冷,手上一柄短刀闪着寒光,方棠则被他紧紧钳制在怀中,动弹不得。
「逆贼,放开丞相大人!」
不顾禁军的警告,栗延臻径直带着方棠走下了台阶,见那些人果然对他围而不杀,心下便轻鬆了几分——皇帝果真下了这样的命令,这些禁军若非顾及着圣谕,不敢伤方棠半分,就凭他这一把杀鸡都不够用的短刀,怕是早就被戳成筛子了。
「都别动。」栗延臻故作凶意道,「不想你们丞相命绝于此,就都给我滚开。」
那些禁军都迟疑不定,是真的不敢贸然出手。皇帝早有圣谕在先,笃定栗延臻已插翅难逃,只是无论如何不准伤方棠分毫,否则一律革职问罪。
栗延臻趁他们犹豫,抱着方棠快步走到路旁的银鬃马旁,一扯马鞍便翻了上去,仍是将方棠紧搂在怀中,像是给对方裹了层铠甲一般。
他目光冷然向下一扫,握着刀的那隻手却悄悄以手掌包着刀刃,唯恐真的伤及方棠。
「快去禀报皇上!」方棠故作惊恐道,「快去,别愣着!」
为首几个军士如梦初醒,急忙转身跑开——看来是真的被唬住了,不敢拿方棠的性命和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也不敢就这么放走栗延臻,一时乱了阵脚,居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栗延臻趁机踹向马肚子,坐下的银鬃马嘶鸣一声,便撒蹄子冲了出去,那些禁军色厉内荏,唯恐被马蹄踹到面门,一个个纷纷向后退去,却还是虚张声势地在身后喊道:「逆贼休走!快去军营报司马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