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不能救也要救,知其不可亦要为之。即便知道面前是凶多吉少的绝路,栗延臻也一定会进城去,找到方棠。
栗延臻让随行的铁骑护送望柳离开,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城。他看到城中已然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像,到处都是战死的军士,以及被折断的栗氏将旗。
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在家中避祸,无人敢冒头,都在家中透过窗户静悄悄看着外面的情状。
战马的四蹄嗒嗒作响,除此之外就是无边的猎猎风声。栗延臻一路骑马到了栗府门前,只见这里同样血流成河,连门童都被乱刀砍死,场面极其悽惨。
他下了马,双腿早就没有多少力气强撑着走再远的路了。栗府的大门近在眼前,然而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走进去,里面的惨状他或许不能承受。
只是……他还想再去见他母亲一眼。
如果尸身还在的话。
周围忽然火光四起,早已埋伏多时的禁军如蜂群般涌了出来,顷刻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栗延臻围住,却又不敢近前——即便是负伤的猛虎,也要为豺狗所忌惮三分。
栗延臻目光平静,没有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那么静静立着,余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鬆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中会如释重负,是觉得方棠或许还没被用来做人质威胁他,亦或是自己的小探花终于懂得明哲保身、愿意将他推出去自保了。
无论是哪种,栗延臻都能确认方棠暂且还没事。皇帝聪明,不会不打招呼就杀掉方棠,所有人都知道方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这么难得的筹码和软肋,天子和栗安夫妇绝对不会轻易弃掉。
然而他心中却有些隐约的失落,嘆了口气,忽然伸手去摘自己的佩剑。四周的禁军皆是一惊,立马威胁道:「栗延臻,我等奉陛下之命清剿栗氏反贼,你父兄负隅顽抗才落得枭首的下场。陛下念在你曾护国有功,暂且只押你入刑部大牢,你若不识时务,就别怪我们奉皇命格杀勿论了!」
栗延臻却并没有突围,只是将佩剑解下来丢到一旁,淡声道:「丞相大人何在?」
「丞相大人受你栗氏多年屈辱,如今怎还会和你这国贼为伍!」
栗延臻笑了一下:「也是。」
他双手负在身后,任禁军一哄而上将他绑了,自始至终也没有反抗。
直到最后,他被押着往刑部大牢走去,目光依旧朝着静悄悄的栗府。他知道,自己见不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而此时的方棠,仍在皇宫之内与皇帝对坐饮茶。他杯中的茶换了三次,已经全然凉了,却毫无品茶的兴味,只是那么脸色灰白地坐着,明显心神不宁。
「丞相不必害怕,朕不会杀你,永远不会。」皇帝望着他,笑吟吟道,「朕只说了,丞相光风霁月,昂昂之鹤,朕信你与栗延臻假戏真做,却也信你绝无与他串通谋反之心。即便真要谋反,朕也不过削你官职罢了,绝不会取你性命。」
方棠哑声道:「为何?」
皇帝说道:「不知丞相还记不记得,曾经有次朕入宫探望先帝,却因旧太子也在,而连进去一见的机会都没有。当时朕在宫门口和丞相偶遇,交谈了几句,那时丞相还是先帝亲封的御史。」
方棠摇头:「臣实在不记得是哪次了,只知道陛下当年似乎很少进宫。」
皇帝笑道:「不记得也无妨,朕还记得就够了。当时朕被满朝大臣看得如草芥烂泥一般,谁都敢给朕脸色瞧,唯有丞相你对朕不是颐指气使,相当恭谦循礼,让朕觉得,自己的的确确还是个皇子。」
方棠还是想不起来,他实在记不清。平时他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只要没有深仇大恨,他都愿意跟对方好好说话。
「连朕的父皇都看不起朕。」皇帝又说,「所以朕毒杀他的时候,也没有太过悲伤。」
方棠猛地抬头,虽然内心早有猜测,却依旧被震惊得浑身发抖:「果真……」
「丞相很惊讶么?」皇帝问,「历朝历代的夺嫡难道不都是如此?天家父子,哪来的什么血缘亲情,前朝父杀子、子弒父的层出不穷、比比皆是,为君者若不心狠手辣,就要做别人的垫脚石。」
方棠不语,他现在满脑子只是想着栗延臻如何了,那个傻子应当不会有勇无谋地白白折回来送死,至少也会先领兵撤走避避风头,而不是和栗安夫妇正面相抗。
正想着,外面走来一人,跪倒在屏风后,朗声道:「陛下,南武将军遣人来报,燕幽侯居然单枪匹马回城了,一个人去了栗府,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禁军俘获。陛下先前说要留活口,南武将军刚着人来问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方棠瞳孔一震,不顾皇帝能不能看出他的心思,几乎从坐榻上滚下去:「他一个人回来的?」
外面那人道:「禀丞相,是的。」
方棠又看向皇帝,面容发白,嘴唇都在发抖:「陛下……陛下是早知道他会回来吗?」
皇帝举起面前凉了的茶,一旁的内侍长立刻接过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换了杯热茶放回他面前。
「他父兄的首级被我挂在城门上,他看到之后也该明白,他栗氏已被我屠尽满门,走投无路了。」皇帝淡然道,「我料定他会回来,除了万念俱灰只求一死,也想侥倖寻回他母亲的尸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