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栗延臻甚至可以想像出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
前几日他便感受到方棠心情不佳,尤其是除夕那夜,他提着灯笼走出房去,看到方棠呆呆坐在台阶上孤寂的背影,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捏紧。
那晚方棠很罕见地钻进他怀里入睡,手指按了按他心口,像是想确认什么。
「怎么了?」栗延臻轻轻捉住他的指尖,问道。
方棠没有说话,只是喷吐的气息很灼热,打在栗延臻脖颈上,他险些没有控制得住。然而他只是低下头,在方棠额发上吻了吻,和平常一样:「快睡吧,明日初一,还要出去走动。」
那之后方棠似乎依旧没有高兴起来,一直到今日送行,栗延臻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大军缓缓消失在大路尽头,方棠牵了牵缰绳,手指被冻得发僵,低头呼出一口寒气。
栗延臻走后,生活似乎没有变化,方棠每月除了休沐便是按时上朝,也没有栗延臻再来烦他到半夜、第二日早起不来了。
只是他时常需要出面会见一些栗府不得不应付的访客,每日下朝回府,就听婵松等人来报,说客人在前厅喝茶,碧螺春都换了三壶了。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匆匆赶去前厅会客,喝着他平日里很不爱喝的碧螺与毛尖,与对方真心假意地交谈几句,一来二去也能摸清每个来栗府的人各自是怀着什么心思。
一日傍晚下了大雪,方棠用过晚饭便坐在院中赏雪,不多时青槐跑着来报,说宫内遣使到府上,传达天子之意,令方棠入宫议事。
方棠马上就明白渠帝有要事交代,立刻披了斗篷备车入宫,出门前特意嘱咐婵松守好府上,有什么事情即刻来报。
马车停在宫门口,方棠匆匆下车的时候,又遇到了刚出宫的六皇子。对方今天身边连一个仆从也没带,与方棠打了个照面,很温和地一笑,拱手道:「方大人。」
方棠欠身行礼:「见过六殿下,这是要出宫?」
六皇子点头:「入宫向父皇请安,正准备回府。」
两人也未多说,彼此施过礼之后便分头而行了。内侍带着他穿过暮色笼罩的甬道,身旁经过几队提着灯笼的御前侍卫,斜长的影子映在宫墙上,看得方棠有些出神。
「方大人,到了。」
内侍一声轻唤将他拉回来,方棠整了整衣袍,低头穿过内侍掀起的暖帘,走进烛火幽微的昭明殿。
渠帝垂首立在紫檀博古架前,抬手抚摸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镇纸,头也不回地对他道:「方爱卿,你来了。」
「臣叩见陛下。」方棠在暖阁正中央的织花氍毹上跪了下来,垂下头去。
「平身吧。」
渠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中倒映跳动的火烛,「栗氏贼子总算暂离京城,朕也能自在些,不用日日活在栗苍的阴影之下了。」
方棠站起来,道:「陛下进来龙体可好?」
渠帝点头:「栗苍走了,朕自然是好得不得了。只怕是那贼子一旦回城,朕与你,又要不得安宁了。」
「臣不能为陛下解忧,是为臣者无能。」方棠嘆道,「我如今在栗府主持家事,大将军信得过我,我倒也无事。」
渠帝看着他,缓缓走近,手中举着一方白玉雕琢的玉玺:「你可知这是何物?」
「龙尊玉玺。」方棠道,「玉玺传国,以传社稷,千秋万代以此为尊。」
「是,以此为尊。」渠帝颓然地笑了两声,「可这玉玺,原本就是祖宗从他人手中夺来的。祖宗能夺别人的江山,那别人就能夺朕的江山啊!爱卿,朕当如何啊!」
「陛下安坐九五,反叛平乱之事,自有臣等为陛下劳其所忧。」方棠道,「若真到那时,臣甘愿以一死安定我大渠江山。」
「爱卿啊,你可知道,朕身边如今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
渠帝按住他的肩膀,痛彻心扉到了极点,「朕真的是无人可用、无人敢信了。你可知道,那栗苍手眼通天,朕在京城的一举一动他全然知道!你以为他们父子三人离了京便真的无虞了吗?栗苍他留了七万精兵驻在几里外的徐陵,只要栗家人勾勾手指头,大队军马立刻便能踏平皇宫!朕只是痛心,百万勤王之师,居然尽数落入国贼之手,唯那国贼马首是瞻啊!」
方棠沉声道:「陛下……」
「方爱卿,朕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背叛朕。」渠帝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几乎是急切地问道,「你能不能答应朕?答应朕这个孤家寡人?」
方棠只觉得心头仿佛被这番话狠狠凿了七八个口子,痛苦与愧疚倾溢而出,深入骨髓折磨着他。
「臣……为报陛下,情愿一死。」方棠咬了咬牙,坚定道,「即便粉身碎骨,臣也定当万死不辞。」
「好,好!」
渠帝后退几步,玉玺重重落在桌上,暖阁中响起「咚」的一声,在寂静寒夜里宛如正砸在方棠心上,他整颗心乃至整个人都无声地震颤起来。
「得此忠志之士,朕——死而无憾了。」
方棠不记得自己那日是怎样出宫的了,只记得那晚皇城的风冷得刺骨,仿佛将他按入冰水中浸彻骨髓,逼迫着他非得断筋剜骨不可,否则这痛苦便一日没有尽头。
天子的龙威压着他,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