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还清醒的时候,听到六公主哭诉,说那栗延臻如何如何灭绝人性、道德沦丧,听得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没想到一醉方醒,要和栗延臻成亲的人居然变成了自己。
众人苦口婆心地把方棠劝了下来,扶到房里安抚。方棠呆呆地看着满屋的红绸,欲哭无泪。
大红色的布置仿佛他心中滴下的血,方棠几次三番睡过去,期盼着再醒过来会发现这全都是一场噩梦。没想到他睡了半晌午,睡到周辕等人还以为他企图在梦里自我了断,担忧得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半步。
方棠抓起枕边的如意佩,丢了出去:「我凭什么嫁!」
「少爷,刚才栗府来人说,后日卯时,会着人上门递送婚书和聘礼,大婚定在三月之后,少爷现在就得准备着了。」周辕说,「少爷,皇上准您这三个月不必上朝,在家安心准备婚事就可以了。」
方棠不得不接受现实,这是天子下的诏书,是铁令,谁敢不从。他要是真逃了婚,别说皇上会怎么样,栗苍首先就会提着刀上门来把他全家砍了。
三个月过得他如坐针毡,栗府陆续派人送来成箱成箱的聘礼,几乎堆满了几处院子,全是些珍奇珠宝、金银赏玩。还有上好的布料绸缎,以及专门从江南运来的景德瓷和泉瓷,整整十大箱,看得满府人眼睛都直了。
贴身侍女婵松在身旁感嘆道:「少爷,就连帝后大婚,也不见得有这么多聘礼吧?」
「国库里有这么多吗?」方棠怒道,「他送我这些什么意思!简直逾越礼制!就连天子成婚都没有这个阵仗,他姓栗的全家都是逆臣奸贼,僭越犯上!」
婵松静静听他把栗氏一族上下祖宗三代都骂了个遍,安抚着他的胳膊,说:「少爷别生气,我看这栗府还挺有诚意的,而且据说那栗延臻长得挺不错,您嫁过去应该不会吃亏吧?」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方棠问她,「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婵松似懂非懂:「我觉得少爷你就相当地一表人才啊,对我们都很好。对了少爷,您嫁过去需要带陪嫁吗?奴婢愿意陪您过去。」
方棠嘆道:「你当然要陪我过去,不止你,青槐、望柳都要跟我去,我再想办法把周叔带上。栗府如龙潭虎穴,我不带点贴身的人,肯定会被这一家子佞臣吃得骨头都不剩。」
青槐立刻拍胸脯道:「少爷,您放心!我就是抢,也要把您的骨头从这群虎狼之徒的嘴里抢回来,不会让他们吃了的!」
方棠看着他,默默良久,转身摆手道:「算了,青槐不要去了。」
青槐:「为什么?!不要啊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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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府三天就差人来送一次聘礼,方府已经快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方棠渐渐认清现实,干脆破罐破摔地让底下人自己挑点好的拿去,爱拿什么拿什么,不必来问他。
婵松挑了几段好看的布匹和丝绸,兴冲冲地过来给方棠显摆:「少爷,你看,我打算拿这个做新衣裳,怎么样?」
方棠无精打采地摆摆手:「随你。」
婵松把布料放在桌上,拢了拢裙子,把内室的帷帐放下来,伏在方棠床前,问:「少爷,你真的这么厌恶这门婚事?」
方棠:「岂止厌恶,先不论那栗延臻心性如何,让我屈身国贼,就已经是奇耻大辱,居然还要我嫁!凭什么不是他嫁!」
婵松哦了一声:「那少爷,要是他嫁,你是不是就乐意了?」
方棠看了她一眼,忽然朝她勾勾手:「来。」
婵松好奇地凑过去,听方棠要说什么。只见自家少爷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把半臂长的短刀,噌的一下拔出刀鞘,刀锋上凛凛寒光顷刻间映亮内室,晃晃灼目。
「少爷?」
方棠冷冷看着那刀,说道:「我方家世代忠良,若不是为了报陛下知遇之恩,我现在就杀进栗府,要那佞臣之子的首级。大婚当日你来替我更衣束髮,将这把刀悄悄放进婚服的衣袖,我随身带着入栗府。」
婵松恍然大悟:「少爷你是要……」
方棠点点头:「我方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倘若那纨绔的心性果真暴虐无度,我必不可能委身宵小,不如一刀了结那厮,再一把火烧了洞房,玉石俱焚求个痛快。」
「少爷,到时候我们护送你杀出栗府,咱们逃出城去好了。」婵松道,「放心吧,有我们呢,少爷。」
方棠将短刀收入鞘,目光冷峻,沉静如刀。
大婚当日,皇城内锣鼓喧天,十里锦绸迎亲送嫁,天子亲赐亲王大婚仪仗,令栗延臻骑青骢马亲迎方棠入府。从城东到城西,一路走一路撒喜糖和碎银,引得满城百姓纷纷涌上街观看,一时盛况空前,万人空巷。
栗延臻身着衮冕锦衣骑在马上,随着迎亲队慢慢到了皇城大街,听见路旁跑过的小孩在喊着些什么,就问属下:「他们在喊什么?」
身旁的侍卫侧耳听了听,说:「公子,那些小孩儿在唱『将军且走马,迎娶探花郎』,在说您呢。」
「哦。」栗延臻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
纵马到了方府门口,八抬大轿往府前一撂,就等着新娘子出来了。栗延臻骑着马,左右等了半天没见人出来,有些奇怪,便问侍卫:「怎么回事,我们来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