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十年以后,在各大电影节走了个遍的穆影帝也总说自己天赋有限,只是运气好些,拿到了不错的剧本和角色。

其实未必,从很早的时候起,小木鱼就学会把要说的话妥帖藏好。

很多情绪涌起来的时候,只要它们不想被发现,最敏锐的分析家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出丝毫端倪。

「你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少年榕树盘膝坐在草地上,把他的男孩抱在怀里,「是『不要走』。」

榕树没有读心术,就像一个孩子也没办法完全弄懂树的想法。

但如果日升月落、累月经年,都在注视着同一个人、同一棵树,就不一样。

回到岛上以后,荣野无法再和穆瑜交流。他用更多的时间注视着坐在树下、靠在树干上,慢慢给他讲外面那些故事的人类。

对一棵树来说,那是种漫长而隐蔽的欢喜。

别的树期待太阳升起、期待一场甘甜的霖雨、期待可供朵颐的营养液大餐。

荣野不怎么和别的树说话,他不在乎太阳,不在乎雨,不在乎营养。

他尝试用叶脉描摹穆瑜的样子,这是个有点艰巨过头的工程。在尝试了一整个秋天以后,他不得不改了主意,变成用叶脉画火柴人。

树的画工很差,也或许是因为叶脉原本就不是适合作画的材料。

那些歪歪扭扭画了火柴人的叶子,混在被一阵风带落的普通树叶里,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人类肩上。

他比别的树更加茂盛,也更萧条,擅自保有数不清的快乐,却又贮藏庞大的悲伤。

一切的的起因,只是一棵树找到了猎物,是个看起来很好吃的人类。

这原本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一定在哪里出了问题,他变成了只属于一个人的树。

他满含着欢喜,心甘情愿变成了只属于一个人的树。榕树缓慢修改着根系和枝干的走向,从这天起,他注视的不再是太阳。

——这是其他的树和小鸟说的悄悄话,荣野并不理他们,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什么都不懂,他看的明明就是太阳。

一棵树垂着树冠,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不满地低声咕哝。

垂下来的树枝护住熟睡的人类,借着风摇晃下更多的叶子,格外小心地覆落下一层绿色的薄毯。

……他明明就一直在看他的太阳。

如果有一天他枯萎了,被当做木柴砍伐燃烧,随风迸出来的灿烂花火,也一定都属于那些注视所留下的记忆。

「是这样吗?」荣野低下头,问他的小木鱼,「你不想让我走,对吗?人类总是用拍很多照片的仪式来道别。」

穆瑜怔了一会儿,眼里渐渐透出些认真思考,像是自己也在探索自己的想法。

他察觉到身下的青草变得温暖,榕树竖起板状根的虚影,挡住微凉的晚风,也一併隔绝草地的潮气。

荣野抱着他躺下来,让穆瑜枕在自己的腿上,替他轻轻按摩太阳穴。

公园里三三两两还有不少人,这是片开放的草坪,有人来散步和拍照,有一家人来玩飞盘,甚至还有人相当齐全地带了野餐布和帐篷天幕,准备在这里露营。

这些声音不算近也不算远,人们交谈和说笑,更远的地方有条公路,能听见车流穿行,时不时传来几声喇叭鸣响。

穆瑜认真回答他的树:「是。」

这大概也是种余习——其实仔细想一想就会知道,「一口气拍很多照片」和「接下来就会道别」是并不相干的两件事。

只不过人们常用这种方式道别,在分别后,那些照片会成为回忆的途径,用来安放思念。

再退一步,以他们目前的情况,就算不得不短暂分别,也很快就能再见。

但这些都是理智,理智好像总是会比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慢上一步。

穆瑜尝试把这些道理放在一旁,寻找自己的第一个念头,发现他的树说得没错。

在问「要走了吗」的时候,十三岁、二十三岁的穆瑜,想说的都是「不要走」。

被使用曼德拉卡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荣野。铁灰色的影子沉默、冷硬,一动不动地贴着那片玻璃,更像是一棵真正的树。

前面十几张遗忘卡的迭加,已经足以抹去他们相处的所有过往。穆瑜只是隐约觉得,那道铁灰色的影子让他很想过去聊聊天、说说话。

「这样会不会让你有压力?」穆瑜摸摸他的树,「我总是想留下你。」

他的天赋并不出众,幸好擅长学习,学什么都不算太慢,也包括坦诚——家里的小朋友都很坦诚,这一点就比他厉害得多。

大人应当虚心,应当吃一堑长一智、学会不犯同样的错误。

当然,抢了附近一台草坪修剪机工作的系统大声提醒,宿主现在是十三岁。

十三岁的小木鱼,需要严格扮演反派大BOSS,比如之前拿营养液浇大榕树的事干得就非常漂亮。

他的树沉默着摇头,因为用的力道很大,甚至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响。

「我再也不走。」荣野说,「每个明天。」

「我们一起照相,一起散步,一起看太阳和月亮换班。」荣野说,「如果你想看星星,我就去告诉月亮,让它暗一点。」

穆瑜有点惊讶:「月亮会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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