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穆瑜摸摸机器人,把笤帚接过来,卸下来半旧的合金笤帚杆当拐杖,一瘸一拐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领着扫地机器人往回走,轻声说:「对不起……」

……

十岁的穆瑜倒在那片火里,轻声对他的朋友说「对不起」。

火烧得很旺,很烈,火要烧毁些东西,这是火的天性。

所以他把自己交出去烧,藏起那些拼好的记忆碎片。

他藏起碎片里的扫地机器人,他的机器人陪着他去了孤儿院,又陪他一起被林家收养,是在一个深夜被丢弃的。

原因是林飞捷被烧伤后遗症折磨得痛苦失眠、暴躁不堪,把穆瑜溺进睡眠舱里泄愤,被机器人发现了。

那不是一台战斗型机器人,只能扫地、拖地、烧开水,只能陪小主人搭积木和玩石头剪子布,还动不动就没电。

扫地机器人举着笤帚,把开水壶泼过去:「告状!告状!」

林飞捷被烫得痛呼出声,扔下穆瑜,抬腿就踹倒了那台碍眼的老式机器人。

「找爸爸!找妈妈!」

扫地机器人没有更新过程序,还在一边拉警报一边大喊:「小木鱼摔倒了!小木鱼摔倒了!」

「爸爸!妈妈!回家!」扫地机器人拼命喊,「小木鱼想爸爸!小木鱼想妈妈!」

……

那个世界的「言语」,可以修改和遮掩记忆,可以植入谎言。

十岁的穆瑜用尽一切办法努力记住,他有一个扫地机器人,是他的朋友。

即使他知道,等他醒来的时候,就会忘记这件事。

等他醒来以后,就会忘记很多事,忘记许多噩梦是怎么来的,忘记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过往。

有很多半真半假的记忆,写着他在林家生活得多幸福、多愉快,写着林飞捷视他如亲子,他必须还他父亲欠下的债。

人很难怀疑自己的记忆——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就像是由记忆堆积起的积木。

动摇其中某块积木、冒险向外抽取积木的后果,可能是整体摇摇欲坠但仍勉强支撑,也可能是轰然倒塌。

碎裂在榕树的树荫下的那场梦,并不是穆瑜第一次做风。

如果不是已经变成过一缕风,就不会知道,这是个求而不得的美梦。

……

穆瑜亲手处置林飞捷,是在他二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演了一部父亲的电影,拿到了自己的第二个影帝,在颁奖典礼的现场因为地面实在好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只是摔碎了半月板,对穆瑜来说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他被送到医院后,还是昏迷了不短的时间。

昏迷的时候,他其实并没閒着。

在这段难得的休息时间里,穆瑜把自己全身都砸碎了一遍,检查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察觉到那个表面上温和轻快、埋头工作的年轻影帝,正用一种玉石俱焚的态度拆解自己,挣脱那些记忆的控制,林飞捷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让林飞捷再次躺进了睡眠舱,可他没想到,他没能捉到穆瑜——那里只有风。

明明是很温柔的风,连树叶也不会拂落,却叫林飞捷察觉到了近乎窒息的畏惧。他被没顶的恐惧击垮,挣扎着呼救,要打开睡眠舱醒过来。

林飞捷做过太多亏心事,他怕敲门,怕得要命。

曾经有些年,十几岁的穆瑜被林飞捷送给有特殊嗜好的人,扔进斗兽场里取乐。

在某一次据说是「睡眠舱集体故障」的意外后,那些人就仿佛叫什么魇住了,见了鬼一样不停挣扎、拼命求饶忏悔,那噩梦仿佛不止不休。

那些人早喊破了嗓子,自己却不知道,打了镇静剂也无法睡去,瞪着充血的眼睛整日哀嚎咕哝。

这些人唯一能说清楚的话,就是「风在敲门」。

那次「集体故障」的另一头,十几岁的穆瑜也受创不轻,昏迷了几个月才醒,忘记了进入睡眠舱后发生的所有事。

林飞捷实在因为这场变故担惊受怕,想强行用药逼还是少年的穆瑜想起来,却被医生拒绝了。

这种遗忘是极限状态下,意识被迫采取的自救方式。

有些记忆的重量,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意识所能容纳、所能承受的。

再坚固的堤坝也无法阻挡汹涌的洪水,强行导入记忆,只会让意识发生崩解。

但这应该也不至于有多遗憾——毕竟在穆瑜二十二岁这年,林飞捷也终于知道了,那场「睡眠舱集体故障」的意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穆瑜的那个世界,林飞捷并没活那么长。

在那个世界里,穆瑜在二十二岁和林家正式切割,二十七岁因为疑似酒驾的「车祸肇事」被拘留调查,只是林家垂死挣扎的报復之一。

没了林飞捷的林家,其实早已日薄西山。更何况,对面是曾经被养出来支撑峰景传媒,能让偌大一个影视公司吸着血续命的影帝。

穆瑜知道怎么自证、知道怎么处理明枪暗箭,知道怎么引导和修正舆论。

他在这些年里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怎么处理伤口,学会了怎么让善恶有报,天道轮迴。

他学会了这些事,已经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也知道该怎么保护当初被林家当摇钱树压榨的父母,怎么保护自己的机器人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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