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把他带走,他也不会说什么,也会很感谢我们。」
穆瑜用斗篷盖住时润声:「但他还是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高兴。」
穆瑜说:「他会觉得自己是逃走了。」
在这样无法挣脱的自罪里,一棵小树会温柔地道谢、诚挚地长叶开花,看起来完全摆脱过往,当初那些伤口再看不出半点端倪。
但那些伤并没真正得到解决,依然蛰伏在深处,甚至会时时发作。
一个人最难摆脱的,就是童年时被植下的念头。
许多念头,连自己都未必能够察觉,却潜移默化,早已融进此后的一生。
「他没有逃走!」系统忍不住生气,「他本来就有资格高兴,有资格放鬆,有资格玩。」
穆瑜点了点头:「我们得教会他这件事。」
系统问宿主:「会不会很难教?」
「会有一点。」穆瑜说,「但我想试试。」
穆瑜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息,又用了更长的时间,允许自己不愧疚地轻鬆和高兴。
假如有别的方法,他不希望时润声走这条路。
那是条他走过的路。不太好,有些难走。
所以穆瑜是想,试着换另外一种方法,把时润声带出去。
系统变成一大卷绷带,缠在宿主的手掌上,包扎好那一处伤口,喷了点商城新出品的强效小树专用生长素。
穆瑜笑了笑,给系统绷带打了个蝴蝶结:「我不是树,效果大概一般。」
他买来是给时润声用的。
小缄默者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以后也不会再受那种程度的伤——他们约好了一天只绑架一个小时,可没说剩下的时间里,傀儡师不能跟在附近。
没人能再把小缄默者当成免费的血包,缄默者本来也不该被「使用」。
穆瑜当初留下过手记,但现在看来,这个言语初获力量的世界,很显然没有正确弄懂该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系统才反应过来:「那份缄默者留下的手记,其实是宿主留下的吗?宿主以前来过这个世界!」
「是啊。」十九岁的反派大BOSS点头,「我可是参加了七百二十九场最终考核的人。」
最终考核一共有九十九个世界。
就算是抓七百二十九粒米撒下去,放鸡去追,再一把火把九十九个世界烧掉,也差不多能保证每个世界都有一隻烤鸡了。
系统:「……」
系统紧张地缠住了冷静的宿主,一口气买了七百二十九隻烤鸡囤起来:「宿主,我们,我们不是真正的反派大BOSS,只是来替班的。」
穆瑜也只是体验一下叛逆的感觉,使用了一些稍许夸张的修辞,并没有真做出这种离谱的计划:「放心。」
就算世界偏差得再离谱,也总有修正的方法。
「言语」是种相当容易失控的力量,因为没有代价,因为「把一句话说出口」这种事,实在太过轻鬆。
没有代价约束的力量,一旦在群体中失控,就甚于决堤。
要解决倒也不难。
穆瑜已经有了想法,他会把杜槲放回去,其实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这件事。
「宿主打算怎么做?」系统有点激动,抄起超小号麻袋,「我们要不要去给他塞一颗『吃了就变哑巴』药丸!」
穆瑜问:「还有这种药吗?」
系统立刻举起广告:「就是生效时间有点短,只能持续三个小时。」
但他们可以每三个小时就把杜槲打晕一次,强行塞一颗药。
系统也已经准备好小闹钟、大木头棒跟大铁锤了。
「是个很出色的计划。」穆瑜给它点讚,「唯一的纰漏,是执行起来稍微有些麻烦。」
系统也觉得有点麻烦,嘆了口气,绷带的蝴蝶结怏怏耷拉下来。
「没关係,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方案。」穆瑜抱起时润声,他需要在天亮前,把小缄默者暂时送回那个世界,「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植入在意识深处的暗示,并没有那么容易拔除,要想不留后患,就必须一点一点来。
快刀斩乱麻固然有效,但「假愈」的伤口,再想要医治就麻烦的多了。
「闹钟就很有用。」穆瑜说,「我们现在就可以把时间定好。」
系统高兴起来:「我们要去绑架小孩!」
穆瑜笑了笑:「是啊。」
等明天,他们要准时去绑架小缄默者,带时润声去找不难过的方法,再看看这个世界。
倘若有必要,他会剥夺这个世界的「声音」。
杜槲坐在树下,眼底满是血丝。
他轰走了队伍里的所有人,连自己跑回来的时润声也顾不上管,不停试验着那些原本张口就来、得心应手的「言语」。
他的言语开始失效了。
——这是当天夜里,杜槲浑身涔涔冷汗地惊醒后,陡然发现的。
那座小院凭空消失后,整支队伍都陷入了错愕和震惊,有人怀疑是那个傀儡师用了什么手段,也有人怀疑眼前的一切本就是幻象。
他们面前没有小院,没有能映出月亮的湖水,没有小木屋,只有一棵看起来很平常的榆树。
几乎将杜槲生生碾碎的剧痛,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