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触及光和风的树是活不久的,倘若缘由在外界,尚能迁徙去他处,寻找明亮有风的环境。
倘若缘由在自身,那就很难办了。或许会枯萎,或许会陷入沉睡,最幸运的结果,大概也只是在某天被改造成一棵热闹的机械树。
云杉是非常长寿的树种,最久的云杉根系寿命达9500年以上,直到现在还在生长,不能因为着急,就放弃了这么珍贵的天赋。
……
蒲云杉新换的机械手非常好用,小铅笔头刷刷刷记出了残影。
机械蜻蜓揪了两下他的头髮,半真半假吓唬他:「蒲云杉,你要急着长大吗?」
机械蜻蜓揪着他的头髮往上拔:「你快蹲好!扎个马步,我帮你拽一拽,说不定就长得快了。」
「不可以!」蒲云杉连忙把小蜻蜓抱回怀里,小声告诉好朋友,「这叫、叫拔苗助长。」
蒲云杉和小蜻蜓额头碰小触角:「我不着急了,我慢慢地长,厚积薄发。」
「我要慢慢长。」蒲云杉保证,小灰石头和小嫩芽拉钩,「要让小苗苗活九千五百零一岁。」
小嫩芽认为9501太短了,但小嫩芽不识数,豪气干云地在金属球里敲敲打打,用液晶屏拼出了「9500001」。
小灰石头:!!!∑(O口Oノ)ノ
小嫩芽骄傲叉腰。
「好,好的。」小机械师从今天起,有了个新的重大且艰巨的任务,「我努力。」
他要多吃饭、多睡觉、把身体保护好,让自己的小苗苗活到九百五十万零一岁。
蒲云杉埋头记备忘录,暂时还没有发现,他已经不再需要小心地避开「睡觉」这个词——他不会再沉溺进梦里了。
不需要梦来保护,他在现实里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他不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到他的家。
所以小机械师蒲云杉,可以像一个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小朋友那样,放心地闭上眼睛睡觉,做一个甜甜的梦,再在第二天的阳光里醒过来。
「先生,先生。」
被轻轻拍着背,戴着氧气面罩半睡半醒的小云杉树,小声举手提问,「故事里的树怎么办……找到治病的办法了吗?」
穆瑜点了点头,告诉小云杉树,故事里的树也找到了办法,正在积极治疗中,以后也会变得健康。
蒲云杉放心地鬆了口气:「我、我想送给他一根我们的枝条。」
蒲云杉小声许愿:「希望能和树先生也做朋友。」
是小苗苗刚才骄傲叉腰告诉小灰石头的,它们树有扦插和嫁接,可以把生机分享出去。
小云杉苗相当骄傲地表示,它们云杉一旦到了拔节期就长得特别快,给出去个把枝条,那都不算事。
这些天里,蒲云杉都跟着全世界最酷的大机械师导师学习,已经能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学会了不为没做错的事道歉。
所以他也想要教给那棵树先生,怎么分辨哪些错是他们的、哪些错不是。
蒲云杉也被逼着不停拔节过,那时候的他已经是棵小机械树了,还要不停地升级改造、安装更多「有用」的模块,甚至没有办法维持作为人的形状。
「那很难过……」蒲云杉小声告诉导师先生,他在今晚学会了说难过,「我那个时候,天天盼着自己坏掉。」
小机器人有插头和蓄电池两种模式,每次拔掉插头进入休眠,都会被蓄电池再次唤醒。
蒲云杉其实不想醒。有一次他悄悄逃出去,自己拆掉了那块蓄电池,躺在不会有人来的、堆砌废弃机械零件的垃圾山上,幸福地等着余电耗尽。
……可惜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他被拆掉了所有可能涉及「自毁」的模块,那之后,他就没办法再自己拆卸蓄电池了。
蒲云杉以前从不敢说这些,但他今晚是普通的小朋友,所以才能鼓起勇气,有点羞赧地指给导师和小蜻蜓看那些丑陋狰狞的伤口。
紧接着,他就惊讶至极地睁大了眼睛:「……不疼了!」
「因为你说出来啦。」机械蜻蜓拍翅膀,「你要是不说出来,伤可不会好。」
「伤不会自己好,因为那些你以为过去了、不敢说出来的事,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结束。」
「这就像你在那天一脚踏空,往深渊里掉,然后你就一直掉到现在——你得喊『请帮帮我!』才会有人接住你,然后扛着你回家吃大肉包子。」
小蜻蜓第一次这么严肃的讲道理,蒲云杉连忙撑着胳膊想坐直听讲,可他的手和腿哭软了,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在听。
「你现在不想拆蓄电池了,是不是?」机械蜻蜓用翅膀抱着他的手,「你想活下去了,蒲云杉,你想活很久。」
蒲云杉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正在进行必要的休息,在氧气面罩下重重眨眼,表示完全同意和认可。
「这就说明,你有让伤好起来的能力了。」
机械蜻蜓告诉他:「但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就是说出来。」
对有些人说是没用的,比如排水渠,就算说了也没有用,只会被溅起来的污水弄脏衣服。
但倘若找到了足以信任的人,就不妨勇敢地说出来,不那么乖不那么懂事也没关係,不用怕添乱。
因为小苗苗在听、蜻蜓在听,导师先生抱着他,帮他慢慢揉着胸口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