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满身污糟早已分辨不出的喜服,倾身至他面前,亲了亲方才打到他的地方,说:「新婚快乐,我的李将军。」
李榕:「你也是,新婚快乐,我的林城主。」
林沁知道他爱干净,烧水给他擦过身,自己也简单勺水冲了一下。
夜里,他们睡在同张床榻上,林沁小心翼翼地躺在里侧,中衣几乎抵住墙面,鼻尖嗅着满室药味。
李榕说:「睡过来点。」
林沁说:「我怕弄到你。」
李榕:「此刻我俩隔着几十里草原的距离,纵然骑马也得一刻钟,烦请您挪挪步。」
林沁又笑了,她缓缓慢慢的挪过去,直到勾住李将军温暖的手。
她遗憾道:「今夜本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李榕:「可惜了,如今我有心而无力。」
林沁先是笑,而后长长吁了口气。
她忧心着白日发生的事,一切都历历在目,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转动,爆炸的轰鸣,冲天的火光,巨大的推力,散落的四肢,街上血红的颜色,惊恐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那异族男孩深邃黝黑的眼瞳上,那是仇恨的眼睛,这些孩子早已被培养为死士,以死献祭的武器。「这种事情,除非禁止异族进城,否则难以杜绝。我们不可能贴身搜查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甚至,他们可以将炸药分散着带入城内组装。我想,他们悉心栽培出这样的武器,并不会只使用一回,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但,你要我闭城,整个胡族都会心有不甘,我们的努力便都付之东流了。」
半晌,林沁攥拳重重捶了下床榻,说:「罗剎此计甚阴毒也!」
李榕凛着神色,良久也说不出安抚的话,因为他明白,林沁所言字字在理,字字不虚,意料之外的爆炸势必会再度袭来,只是不知道会发生在哪里。他们彼此无眠,临近天亮时,听着外城鸡鸣,快到打开城门的时间了,李榕终于替她做了决定,那其实是她心里真正的声音,只是需要藉由他口说出来。他说:「闭城吧。」
……
元丰二十四年,春。
林沁没有如愿与李榕成婚。
旭日城禁止通贸,仅允许已有户籍的居民进出。
罗加城则由重兵把守,承接需要留宿的异域客人,但出入需要进行严格搜查,确认无误后方可入内。
还发生了诸多事情,李榕没有等来增兵与开战的圣旨,等来了元丰帝的驾崩的诏书,皇权在动盪中更迭,新登基的夕景帝为稳固江山,只在回信中安抚李榕,强调塞北军营勿要惹怒罗剎众国与番邦,要求其监督乌云娜林沁解开旭日城与罗加城两座城池,与外邦进行友好通贸,并增收塞北金矿的上供数量。
林沁气得直接将皇家来信当着众人面撕碎踩在脚下,怒骂:「昏君!」
衙府内,一众下属脸色皆难看,林沁双手背于身后,焦躁的来回踱步。
李榕直接点出来:「你不想遵从圣旨。」
林沁猛喘两口气,一把取落森头摔在案桌上,串着珍贵美丽的珠石丝线蓦然断开,那些珠石叮咚作响,流落一地。「非我不想遵从圣旨,而是新帝懦弱无能,无力保护自己国家的疆土,我若听从其,罗剎明日看我好欺负就起兵了。」
「此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必在有三。与其节节后退,不如一开始就守好我的底线。」她的底线就是要保护好塞北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子民。
林沁说:「我无造反之心,但除却按量上供金矿外,信中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遵守!」
李榕身边的将领因她惊世骇俗的言论面面相觑,这是抗旨啊……他们犹豫片刻后,看向李榕。
李榕说:「塞北军营的职责只有一条,便是镇守边境,余下之事,不宜我们干预。」
其其格他们则坚定不移的展露出对林沁的拥护:「林沁要我们怎么干,我们就会怎么干。」
托娅亦是如此:「十年汗水,岂容贼鼠撰取?」
林沁与众人围坐在衙府正堂,商讨应对之策。
韩丰年听着听着,感慨道:「我操,.....我操,你真是个人才啊!」
林沁笑了一下:「你今日才知我是个人才,也太晚了吧?」
韩丰年大咧咧坐在交椅中,盯着林沁看:「那我有啥活没?」
林沁:「你守好关隘就行,届时有事提早报信号弹通知我。」
韩丰年:「好啊,这活轻鬆。」
......
深夜,众人离去,林沁看着那顶摔坏的森头,上头嵌着许多圆圆的小金片,红绒可爱,轻嘆口气,俯身在地上拾捡珠石,掌心里有她最爱的招财金髮晶,红玉髓,天河石,青金石……全部拾起后,林沁却并未想要修缮那顶森头,而是将这一切都装进了屉奁中。
她不再戴森头,美丽的辫子全部都梳开,对着铜镜盘起墨发,仅以一顶木冠束好。
李榕瞧见,眼中有诧异,却并没过问一个字。
两人坐在床沿处,中衣轻轻相靠,再无旁人,林沁问他:「你觉得夕景帝坐的稳这个皇位么?」
李榕摇头:「他性情对内暴戾猜忌,对外中庸温顺,不多久就会得罪朝中直言不讳的老臣,渐渐让那些胡说谄媚之言的人坐上高位,届时贪污横行,官吏无为……如遇上大旱暴雨等天灾,可能三五年内天下就要大乱,势必有人起义,若是还赶上罗剎起兵,掌权时间势必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