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毡包被挖出大半,里卷着的另一个男人形势糟糕,士兵只稍挪动他一下,他就发出惨叫。
士兵紧张:「你怎么了?」
那男人:「痛。」
士兵:「哪里痛?」
那男人吃力的答:「我不知道,浑身都痛,而且很冷……」
李榕拍拍士兵肩膀,士兵挪出位置,李榕用匕首划破毛毡,一截截毛毡由他身上移除,上面占有暗色的血迹,已经凝固,是雪崩带着落石砸在了他身上,慢慢看过去,并没有致命伤,李榕刚想鬆口气,手在拔开周遭的哈那时,赫然看见了那根扎穿男人大腿的哈那。
那男人起初一直被蒙在黑暗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顺着李榕目光去看,他苦笑着,眼泪流淌下来。
李榕:「你哭什么?」
那男人:「李将军,我以后都不能上战场,也不能给你一起巡逻了,没人会要一个跛子的。......我莫不如死了算了。」
李榕低头,折断腿两边突出的哈那:「你知道吗,林沁在隔壁搭了个临时营地收救伤患,那里有伤患,有负责提供食物的人,有分发被褥的人,但最多的,是排列整齐的、由雪里挖出来的死人。可是你活了下来,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应当是怕他睡过去,李榕时不时的问他话:「你叫什么名字?」
「张鸣。」
「中原人?」
「半个中原人。」
「半个?」
「我妻子是胡族人,所以我也是半个胡族人了。」
李榕打横抱起那男人,送去营地。
「张鸣,即使不能上战场,不能一起巡逻了,但你还能见到你的至亲骨肉,还能经营生商,还能考科举,还能放羊蓄马,人生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那男人绝望而彷徨地问:「真的吗?」
李榕口吐出白气:「真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真的很想,很想见到她,照顾她。活着跟死了就是不一样的,你爱的亲人还活着的时候,再苦再累都会觉得有希望,都会想看到明日的旭日东升,可是当她根本就不在人世了,你甚至不会盼望太阳升起,因为你只能依靠每一个夜晚的梦去见想见的人。」
与此同时,林沁站在背对着他的几步之外。
她,都听到了。
李榕爱干净,是讲究人,林沁从未见过他如此风尘仆仆,甚至无法注重仪容整洁,他的黑靴就与她的毡靴一般,脏的无法形容,周围的雪地上,满是污糟脚印。
擦身而过时,李榕并未看向她,疾步离开,走向被雪覆盖的救灾之地。
林沁无言,不敢懈怠,也跑回去,继续专心做事。
日昳时候,林沁在直起身时,双目变得漆黑,好一会儿才能看见斜阳的辉光,她实在有些难熬,洗把手,跑到稍远的绿山丘上,背对着人们蹲下,沉默的喘息着。
肩膀被拍了拍,她回头,阿木尔手中端着粟米粥:「累了?」
林沁:「这个地方挺好的,我过来赏一下落日。」
阿木尔身段妖娆的一扭,将粟米粥递给她:「你的嘴比旭日城的城墙还要硬。」
林沁饮口粥,说:「那不行,旭日城的城墙必须更坚固才能抵御外敌,我的嘴愿意输给它。」
阿木尔嫌弃林沁蹲着的粗鲁姿态,她婷婷的站立在绿山丘上,说:「之前我喜欢李榕,他没给我回应,我很嫉妒你,能够得到他的青睐。其实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睡不到的总归稀罕。」
林沁遥想那会儿如牡丹花一样的阿木尔:「怪不得你总是穿的花枝招展的去送饭。」
阿木尔:「但我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所以他选你,而且选你以后就没有选别人,越是如此我越嫉妒,你可别倒下,不然我立马趁虚而入,男人嘛,说到底没几个好东西,你猜猜我要几天拿下他?」
林沁:「餵。」
阿木尔眼眸幽深,认真嘱咐她:「不爽的话就别倒下,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大家都指望着你呢。」
林沁蓦然一噎,她答:「好。」
但阿木尔好像真是故意来气她的:「对了,我听说,你还没睡到……」
话没说完,林沁打断:「睡到了。」
阿木尔:「......」
林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为了力证自己已经享受过果实,她遵循着自我的理解说:「他在床上也很温柔,凡事都很慢条斯理,不急不躁,依照我的心意,伺候得很好,跟忠诚的犬一样。」
「很慢?」阿木尔确认般的道。
「对啊。」林沁理直气壮。
阿木尔噗嗤一笑,算了,不戳穿她了。
第53章 同根
李榕,下回我再这样没分寸,你就——
林沁安静坐了一会儿。
其实仍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 令她焦头烂额,雪底下埋着的人,因为伤亡而产生的士兵队伍缺口, 因为救灾要多消耗的粮食储备,处理不好不仅是钱仓和粮仓……这些都会令塞北变得脆弱, 她知道,李榕也知道, 但是想到阿木尔关心又彷徨的脸, 想到李榕笃定与她共同面对的话,想到阿尔斯楞在她脑袋上揉的那一下, 还有身后仰仗着她的族人与城民们, 她必须扛起重任, 不能退缩, 极尽全力, 毕竟,她是大家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