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沓墨发,五指细细地穿过她的头髮,替她轻轻抚顺那些不顺畅的打结处,墨发由她脑勺发旋分出一道清晰的界,他替她编三股麻花辫,塞北的胡族女儿都爱这样打扮自己。
林沁略仰着头,李榕出了汗,可身上没有阿尔斯楞那种汗后不好闻的味道,他仍旧是清清洌洌的,他编辫子的动作轻柔,一点儿都没有弄痛她的头皮,她有些舒服的半眯起眼,心安理得的享受李榕的照顾,忽然,她愣住,眼眸捕捉到站在屋宇之下的白裳先生,他如一棵挺拔的竹树,一双眼黑而静地注视着他们,他未开口说一字,只是伫立在那儿,气势便已经够骇人的了。
林沁发梢登时如小猫背脊警觉弓起时般炸开来。
「李榕,李榕,有人挑衅我们!」
李榕抬眸,目光与张斯樾交汇。
他放下尚未替小姑娘编好的辫子,掌心安抚的压于林沁肩头,谨防她抄瓦片砸人。
张斯樾道:「我方才由宫中出来时听闻守城卫正在缉拿两个私自登正阳门的男女,男子一身玄裳,姑娘瞧着还小,一身红袍,可是二位?」
林沁低头看自己衣裳。
李榕淡道:「明知故问。」
张斯樾恍然:「那我不能隐瞒包庇,得将二位交给守城卫。」
李榕笑:「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张斯樾婉拒:「我是正派的人。」
林沁:「......」
这话听着熟悉。李榕说自己正派,可还是带她去了正阳门。
李榕好似想起了什么旧事:「我记得在元丰五年深秋,有人在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托我给长公主递信说你身体抱恙,求她来看看病恹恹的小书生,小武生对友人有求必应,不辞辛劳。......看来可怜的小武生只是一枚用完就丢的棋子,张斯樾,你说你咋这么忘恩负义呢?」
张斯樾耳廓泛红:「下来说话吧。」
李榕客气一笑:「我怕您请我见官。」
张斯樾斜瞥他:「我建议您见好就收。」
「好嘞,您说啥就是啥。」
李榕带林沁下去。
李榕想想还是解释清楚:「因为是你书室才扔的瓦片,若是在寻常百姓家屋檐上,我万万不会做出此无理之事。」
张斯樾摊手:「赔我。」
李榕举手作投降状:「我赔。」
林沁歪脑袋,这两人真是异常熟络啊。
一刻钟后,林沁坐在悬樑上漏了一块巴掌大的瓦片漏洞的书室里。
风偶尔由漏洞里钻进来,即使烧了炭盆,也还是凉意沁沁,林沁双手端着热茶,时不时低头饮上一口,耳朵竖着听两个男人閒聊,白裳先生名为张斯樾,张应当是百家姓中的弓长张,斯樾二字目前不详,与李榕是同窗情谊深厚的故友,如今是正五品的文学阁大学士,在尚书房里当先生。……怪不得他能在尚书房外头欺负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吶!
林沁打量张斯樾的眼神太过光明正大,她脑袋很快李榕拍了一下,李榕将张斯樾招待的糕点盘子往她跟前挪:「你尝尝,这是和菓子,京城小姑娘都爱吃的。」
林沁手指掐住一块雕琢精美的梅花样式和菓子,一下就把那梅花花瓣捏瘪了,她浑然不觉,往口中一塞,没嚼几口就吞下去了,没品出什么滋味来,如同张斯樾这个人般,寡寡淡淡,清清瘦瘦,应当打不过她。
张斯樾笑了:「小姑娘,你看我做甚?」
林沁吞口茶:「我想——」
她想跟你打一架,来确定以后她是尚书房的新老大。
李榕默读一遍她的心思,然后在林沁要开口说话之际一把捂住了她嘴巴,喜获小姑娘反抗咬出的一圈牙印子。
林沁瞪他:「李榕,你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李榕皱眉:「你出来。」
院子里,李榕用帕巾擦净虎口和指缝间的血渍,单手扒开封酒坛的红塞布盖,手指撑开,压进酒水中,冰凉与疼痛瞬间侵袭他的伤口,又如潮水般慢慢退去,期间他神色未因此有变。
一旁林沁含着盐水,低头咕嘟咕嘟漱口,以手背擦净嘴角时,李榕罕见的以严肃的姿态面对她,她垂眸盯住他受伤的手,伤口的血痕尚未凝结,颜色如同院中绽放的红腊梅花,她吸吸鼻尖,思绪如同承托着腊梅的枝桠般延展开来,他这是恼她了?
李榕知她在想什么:「我没有恼你。」
他轻轻蹲在她跟前:「阿哥只是觉着你千里迢迢在马车上颠过数十日才抵达京城,却并未想清楚自己因何而来。」
「我自然是为学习取经而来。」
「可若是你见到谁都想要斗一斗,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你觉着你能学到什么、又能取什么经?人有傲气是好事,但得用对地方,用错了就是固步自封,就如我最初认识你时那样。一年前,是你亲手将蒙在眼前的布取落,看到了更加宽广的世界,难道你还想将这块布再盖回眼前、遮蔽住你攀高的路么?你的母亲是托娅,所以你成了草原唯一有机会念书识字的孩子,你比其它草原的孩子幸运多了,你该好好珍惜才对。」
「沁沁,张先生是京城最好的老师,你能由他身上学到许多的学问。」
林沁怔在原处,好吧,她承认自己变扭,她是草原来的胡族女儿,初来乍到,不想被京城中人瞧不起,所以有些事情操之过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