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舜的眸色,遽地黯了一黯,大掌在她纤细的肩膊处拍了拍,以示安抚,道:「一个时辰以前,你从我屋中离开,我便是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刚要饮下,却是赫然发觉,地面未曾动,但茶壁内侧的茶液,一直在微微晃动,三不五时便是生出微澜。」
——无缘无故晃动的床榻,兀自生出微澜的茶液。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实则内在有着不浅的牵绊。
说不定,这些不同寻常的现象,真的是地动生发以前的前兆。
温廷安在前世,虽不曾真正历经过地动,但也算了解地动相关的知识,也见识过与地动相关的新闻报导,一些基本常识,她到底还是知晓的。
确证了『地动即将抵达冀州』这一桩事体,温廷安的神识绷紧成了一根极细的丝弦,心绪俨如灌了铁铅,一寸一寸地跌沉了下去。
按据大内宫廷钦天监的说法,地动原本是在一个月后将会生发,但是在目下的光景里,它居然提前了整整大半个月!
这是温廷安始料未及之事。
她心口怦然直跳,仿佛有一种莫能言喻的重压,沉沉甸甸地挤压于太阳穴一处,她委实有些难以喘息过来。
循照她原本的计策,在前半个月内,通过上情下达的方式,她会竭尽全力,让大理寺、宣武军联袂冀州官府,将冀州府的黎民百姓迁徙至周遭的州府之中。
等地动一来,她就能将人员伤亡,控制至最小。
但是——
今番今刻,地动居然提前了。
为今之计,亟需将此事传遍整座冀州府。
成千上万条人命,皆是横悬于这一夜当中。
思及此事,温廷安再无什么困意了。
她从床榻纵跳下来,一晌罩上官袍外衫,一晌盛水濯面,凝声说道:「地动提前了,此事非同小可,要迅疾通禀给李琰和周廉他们,再传言予冀州下面的六座县城。」
「我已然派遣郁清去冀州府禀话了,他们那边已然部署了兵马,速将此事传呈给六县县令和百姓。」温廷舜行至温廷安身后,替她细细捋平官袍上的褶痕。
温廷安放下了帨巾,说:「即使如此,那郦老他们呢?「
郦老并不同意离开冀州,老人家的性情极是执拗,本来她想要文火慢炖的,花上一些时日让郦老同意,但是,地动已然是提前了,留给她的时间,近乎是所剩无几了。
似乎能够洞察到温廷安略微焦灼的思绪,温廷舜将她温柔地扳了过来,扳至自己的面前,他垂眸静定地望着她,温声嘱告道:「方才我已经派遣甫桑去通禀郦老了,消息在整座郦府是畅通无阻的,在短瞬的时景之中,相信整个郦家都知晓了此事,舅舅也知晓了此事。廷安,你且放心,说服舅舅这一桩事体,交给我来置办便好,我是有办法的,你且安心便是。」
男子的话音,恰如沉金冷玉一般,一字一句地敲入温廷安的心口之上,天然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让温廷安不自觉地感受到了一种『自己可以信服他』的力量。
她心中一切毛躁凌乱的边角,很快被一道温和柔润的力量,细细地抚平了去。
在当下的光景之中,温廷安反牵住了温廷舜的手,她用的是戴着指环的那一隻手。
她说:「好,说服郦老的同时,你也务必要顾及你自己的安危。温廷安,你的安危也一样重要。「
温廷舜闻罢,眉眸浮泛起了一丝静定的笑色,他拂袖抻腕,大掌轻轻地在少女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抚了一抚,温声说道:「身后一切皆有我在,你且去冀州府,与周廉他们回合,他们需要你这一个主心骨。」
温廷安点了点首,道:『好,那我便是去寻他们了。温廷舜,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温廷舜温笑说好,顿了一顿,俯身倾前而去,敞开了双臂,将少女严严实实地搂揽在了怀中。
温廷安的面颊贴抵于男子的胸.膛前,隔着一段数层衣料,她能够明晰地谛听到男子清晰、潦烈而有力。
直觉告诉温廷安,她感觉,两人此番分别,很可能要过很多时日才能再相见了。
她淡淡地垂下了眼眸,捋起了一截袖裾,伸出皓腕,紧紧地回拥住温廷舜。
她阖拢住了眼眸,浅浅地细嗅着温廷舜身上的冷杉松香。
温廷舜觉察出了少女不同寻常的眷恋,在他的印象之中,温廷安并不是一个黏他的人,恰恰相反,在两人的相处之中,黏人的反而是他。
但在今刻今时的光景之中,两人的角色反而发生了一种微妙的置换。
温廷舜捧起了温廷安的面容,察觉到少女的眸底,漾曳着一抹莹润的色泽,甚或是,还氤氲着一抹湿漉漉的水汽。
他嗅出了一丝端倪,捧起温廷安的面容,有些失笑地道:「不过是要准备分别一会儿,你就这般不舍么?「
温廷安听出温廷舜是在说玩笑之语,她掩藏于袖裾之下的小手,细细地握拢成了拳心,捶打了一下他。
温廷舜一记吃疼,蓦觉温廷安是用了很重的力道。
他也任由她上下其手了,整个人并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