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的时局,真是应了一句话, 「瞌睡也有人会主动送枕头」。
郦老果真是发挥了他惯常的行事风格, 见着了温廷舜,直截了当的动起了武, 不予温廷舜寒暄的时机。
这一桩事体,关涉了大晋皇族内部的牵扯与纠葛, 温廷安是大邺人,并不方便多说些什么,全程就立在合适的距离之外,静定地观摩着, 若是温廷舜这边的局势不妙的话, 她势必会上前帮手。但一番观察下来,她发觉温廷舜与郦老二人,是处于一种势均力敌的情状当中。
与郦老切磋, 温廷舜用的是软剑,在三番见招拆招之中, 他丝毫不落于下风,但也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一直是以守为攻的状态。
反观郦老,他一直是强悍的进攻,几乎每一招,皆是带了一份汹汹的弒气,招数狠戾且迅猛,并且,变化得非常快,教寻常人观之,定然是要眼花缭乱的。但他每一个招数,皆是被温廷舜无声无息地化解掉了。
过招庶几快百来回合,依旧难解难分,郦老面露一丝不虞之色,倏然收持了软剑,寒声道:「不耍了。太子暂且赢了一局。」
温廷舜亦是收持了软剑的剑招,抱拳相告道:「是舅舅承让了。」
郦老根本不接这一茬,鼻腔嗤出了一记冷淡的气流,冷哼一声,说:「别说些有的没的。人老了,不中用了,太子倒是一直潜心钻研剑术,武功日趋精进了。」
老人家这么一番话,倒是真真发自肺腑了。
温廷安亦是留意到了这般一个极小的细节,郦老竟是唤温廷舜为「太子」。
若是郦老对温廷舜真的心存隙碍的话,势必不会这般称呼他的罢。
温廷舜道:「舅舅说得这到底是哪里的话,是您承让了晚辈,若是你不曾谦让,在这一场切磋之中,晚辈亦是不可能一直在局势上同您分庭抗礼。」
郦老復冷哼了声,但那一面色上的愠容,悄然淡化了些许。
人老了,骨子里倒是变成了一个小小孩,要靠后辈去哄,去捧。
温廷舜这一席话,无疑是骚到了郦老的痒处,郦老听着颇为舒适,那原本不虞的、凝上了一层风霜的容色,逐渐变得微霁,冰霜初融。
温廷安原本替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关係,兀自捏了一把汗,但当下的光景之中,见得了此状,便是疏鬆了一口气——『好险』。
似乎能够洞察出温廷安的心绪起伏,温廷舜切磋毕,第一时间便是来至温廷安的身边,关切地问道:「方才切磋之时,可有伤着你?你可要紧?」
温廷安眨了一眨眼,当下便是失了笑。
温廷舜与郦老,当初切磋武艺之时,是在距离她五六丈开外的地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能够隐微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强大的气场,以及剑罡与刀罡相互碰撞产生的冷冽气压。
但说会不会伤害到她的话,那倒也不至于。
她也是常年习武练功的,其中尤以拎剑的次数颇多,论身心素质,也不至于到弱不胜衣的境地。
温廷安笑了笑,说:「这自然是不打紧的,反倒是你,有没有伤着的地方,可要紧?」
温廷舜低低地垂下了眉眼,削薄的唇畔处,噙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弧,本是想要摸一摸少女的脑袋,但当下,便是闻着了郦老那重重沉沉地一声轻咳。老人家没有好气地说道:「虽然老夫处处皆是撂下了重招,但太子殿下素来是擅长以柔克刚,每一招,俱是能拆则拆,就这般让他给避了过去。质言之,太子一个年岁尚青的人,能够有多大的事儿呢?」
郦老这么一番话,俨似敲金撞玉一般,一举将两人之间,那原本蒙昧的空气,敲撞为了一盘齑粉。
温廷安整一个人,闻得此言,多多少少也有一丝丝髮窘,面颊和耳根,俱是弥散上了一片漫长的滚热之意。
整颗心,仿佛置放入油锅之中,反覆煎考焖煮,
其实郦老不去提及,倒也还好,但经他这般说话的话,温廷安也不太好意思,去严查温廷舜的伤势了。
温廷舜倒是没觉得不好意思,可能男子天生的脸皮,便是要比女子要厚实一些,被长辈说了这么一番话,倒是觉得还行。
他将袖裾从胳膊之中,徐缓地捋了起来,展示给温廷安看,说:「你看看,没有什么伤口。」
温廷安顺势捻起温廷舜的胳膊肘,细细地探看了一番,视线从他的骨腕一径地蔓延至了他的大臂,确乎是毫髮无伤的,只是,在虎口和指缝等一些地方,她看到了一些隐微的淤青。
温廷安的目色便是坠落在了这几道淤青之上,用手很轻很轻地抚了一抚,抬眸问他:「疼吗?」
这一些淤青,应当是他手持软剑,与郦老博弈之时,所遗留下来的。
温廷舜回握了一下温廷安的手,温声说道:「这些都是小事儿,并不如何打紧,郦老人好,处处谦让着我。「
温廷安亦是笑了一笑,说道:「郦老方才也说了,「太子一直在潜心钻研剑术」。」
两人低低地叙着一些话,有些超然忘我的感觉,郦老忍住轻咳了一声,这般的场景亦是引起了郦家人的注意和留心。
在旧朝人的心目当中,温廷舜其实还一直是大晋末代的太子谢玺,只不过,因为十余年前,大晋倾覆王朝,起了大火的浓浓夜色之下,郦皇后投缳自刎于松山山巅。郦氏之死,对郦家上下的影响非常大,当时,太子谢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