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轻声说了两句话——
「我遇到郦老了。」
「我想让你见一见他老人家。」
温廷舜有一瞬地怔忪,似乎没有料知到温廷安竟会道出此话。
郦老。
这是一个如此古远且悠久的名字了。
这三个字,当下如一道秤钩,钩沉出了不少陈年旧事。
在大晋王朝,郦老是名副其实的国舅,但松山一场夜火过后,大邺新帝登位,他便是与郦氏一族隐退江湖,从今往后,销声匿迹,不復出焉。
温廷舜遣甫桑和郁清多番寻索,其实也有寻到过,但郦老选择杜户不出,拒不见客,态度非常冷峻寒淡。
郦老说他并不认识叫谢玺的人。
老人家一直对他当年离开松山投奔江南温氏一事,耿耿于怀。
思绪逐渐地回拢,青年容色显出了一丝黯然的落拓,鸦黑的睫羽静缓地垂落下了来,掩住了眸底涌动的思绪。
但温廷安的心思,是何其的敏锐,当下便是切身感知到了他的心绪起伏变化,她搂住他劲韧的腰,面颊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前,一晌谛听着他的心跳,她拍了拍他的胸口说:「你可能很困惑,他为何主动来寻我,不实相瞒,郦老是看在你的份儿来寻我,冀州地动,但郦老和郦氏一族不愿从冀州迁出。他们说,冀州是他们的根,生于斯,长于斯,他们不可能从此处迁徙出去。」
「想及此,我觉得有必要让你和郦老见上一面,你是郦皇后所出,郦老是郦皇后的胞兄,你们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纵使有牵绊和抵牾,但没什么事是性命更重要的。」
少女话音深静,透着一种深入人心的温实力量,听在温廷舜的耳屏之中,心弦就此奏出了一阵不轻的旋律动响。
他将她揽拥入怀中,下颔抵于她的乌髮之上,低声耳语道:「此前遣甫桑和郁清他们多番问询和探赜,但郦老拒不见人。不过,今次你能见着他,也算是一回缘分了。」
不过——
「郦老乃是行伍之人,打照面必先诉诸武力,不知你与她打照面时,可有伤着?」
温廷舜凝视温廷安,容色峻然如盘石。
温廷安知晓他是在忧虑自己的安危,心中一阵烘暖,她说:「确乎如此,不过,我有你所赠与的那一柄软剑护身,是以,并不惧畏。面对郦老,我是见招拆招,并无甚么大碍。不必太过忧心。」
话及此,温廷安眉眸弯弯,纤细的手指捻着坠腰的一绺髮丝,有一下没一下剐蹭着温廷舜的肩膊,安然道:「再说了,我身心到底有无大碍,你目下也不一清二楚么?」
温廷舜稍稍有一丝怔然。
在烛火的洞照之下,少女的肌肤朦胧晕白,肤如凝脂,鼻腻新荔,榴齿生香,周身确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甚至连半抹淤青也无。
这就让温廷舜感到放心了。
温廷安温声道:「感觉是郦皇后在关照我,我才没有受伤。「
一抹深色浮掠过温廷舜的眉眸,他将她搂揽得更紧实了些许,力道之强劲,让温廷安觉得他要将她揉碎在他的骨子里了。
细风敲窗,发出一阵窸窣的动响,温廷安凝睇着渐然亮起来的天色,用胳膊搡了搡温廷舜的肋部,问道:「此前我多番劝过郦老,郦老是看在我是吕老祖母的嫡孙女,才没动肝火。我觉得,在这个人间世当中,只有你才能真正劝得动他。「
温廷舜捂紧了温廷安的手,晌久,道了一声:「好,我会全力一试。「
俄延少顷,他话锋一转:「不过,主动去寻郦老的话,得要适当地做一些心理准备。」
温廷安眨了眨眸:「什么心理准备?」
「诸如,身体要抗揍一些。」
「……」
温廷安闻罢失笑,笑完才道:「好像确乎如此。」
这个郦老,确乎是个名副其实的暴脾气。
温廷舜:「主要是,要见到他老人家的话,一切都要看机缘,他愿意让你寻到的话,那他是很好寻觅到的人。反之,若是他不愿意让你寻到的话,那么,任凭你费劲心力去寻找,也是无济于事,徒劳一场。」
温廷舜此话确乎不假。
温廷安前夜造谒吕府,同吕老祖母见面的时候,她老人家也着重提到过,郦老是一个大隐隐于市的人,行踪隐秘,以出世之心交游,偌大的冀州府当中,他唯一的旧友,便是吕老祖母吕氏。
就连吕老祖母,亦是须要凭藉指定好的信物,才能真正见到郦老本人。
温廷安想要往袖裾之中摸出那一枚信物,但发现,她目下仅着一席素白绸衣,信物纳藏在外衫的袖囊之中。
而那一席外衫,正悬挂在衣椸之间。
觉察到了温廷安视线的落点,温廷舜了悟,起身下了榻子,将那一袭梨花白绸缎外衫取了来。
温廷安信手在袖囊之中摩挲了一番,须臾,便是取出了一併雕工精湛的玉牌,递呈予温廷舜:「这便是吕老祖母给我的信物,有了他在,便是能够见到郦老了。」
温廷舜却是没有直接取过,一阵深思之后,说道:「谈起来,抵今为止,我尚未见过你的母亲和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