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道:「然后呢?」
刘氏道:「我没想到你会浪子回首,参加科举还金榜题名,最后迁擢为大理寺少卿——你能成势,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刘氏自嘲地道:「我有意让眉姐儿去抱二少爷的大腿,但二少爷显然并不是一个这般好亲近的人,所以,纵使我们想要攀附,也攀附不成。」
温廷安专注地听着,凝声问道:「那重生到底让你改变什么?」
刘氏道:「我愿意以为,我能够弥补上一世所遗留下来的缺憾,但事实证明,我能改变的东西,简直是微乎其微——安姐儿,你晓得么,当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但不得不将已然历经过的人生,再历经一回,我发觉这种重生对我而言,是一种极其痛苦的经历。」
话至此,刘氏眼眶氤氲着一抹微微的红,道:「所以,在流放至中原一带后,我选择过我自己的人生,我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不想再妄图改变什么了。」
刘氏指着桌案上的醒目与摺扇:「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皆是特别喜欢评弹说书,但在前世,剑走偏锋,反而白活了一场,今生今世,我不想再错过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了。」
温廷安听了,心中生出了一丝触动,又听刘氏道:「若不是你母亲斥巨资开了这一座御香茶楼,我还寻不到适宜的说书的地儿呢。」
这一息,空气岑寂了。
温廷安在敞亮的日色之中缓缓瞠眸:「刘姨娘,你方才是不是说,这御香茶楼的茶楼,是我母亲?」
第231章
刘氏点了点螓首, 对温廷安道:「近一年前,大夫人从洛阳下放至中原,她是极有慧眼的人, 能嗅出蛰伏于冀州的商机, 冀州天候干燥, 当地人基本是不喝茶的,大夫人遂是萌生了开茶楼的想法,虽说是身披流放之名份,但冀州偏近于幽州, 大夫人的母家便是在幽州,有远近族亲的多番照应,此地无人胆敢看轻大夫人, 大夫人想要做些什么, 亦是必然能够做得成的。」
温廷安重新审视自己所身处的茶楼,蓦然深觉眼前的景致, 有了不一样的意涵。
——这是她母亲所开设的茶楼啊。
她心中骤地涌入一丝澎湃汹涌的思潮,适才想起冀州知府李琰所言, 这御香茶楼的楼主,是一个女子,是一个极不简单的人物,不论是在冀南, 还是在冀北, 远近皆有世家大族在照应她,背景极其硬厚,冀州下面六个县衙, 哪怕存在类似于藩镇割据的情状,但看在吕氏的情面上, 皆是不得不敬让出几分薄面的。
刘氏道:「平心而论,在这冀州,明面上做主的是这冀州府老爷,但任何大事,拍板定论的,其实是大夫人。」
温廷安闻言,失笑,正色地打量了刘氏一眼,道:「刘姨娘,您不欲同我的母亲相争了?」
刘氏将开阖起来的摺扇,不疾不徐地收拢起来,反问:「相争什么?我和你母亲目下情同手足,互相襄助尚还来不及,为何还要相争?」
温廷安道:「你知道我所指的并不是今刻,而是畴昔的时景里,你和我的母亲同居在同一屋檐之下,我觉得你有野心,心中难免会替自己的遭际感到不平。」
「安姐儿原来是说这件事,」刘氏一副若有所思之色,思及什么,淡声笑出来,自袖袂之中摸出一摺纸书,递呈给了温廷舜,道:「安姐儿,不若看看这个。」
温廷安眸色一动,主动接过了这一迭纸,平展开来看,头一眼,她便是稍稍怔住。
这是一封正儿八经的和离书。
温廷安凝着眸色,道:「刘姨娘,您……」
她所撞见的,是刘氏淡寂沉笃的一张面容,她凝声说道:「在崇国公府的这十余年里,安姐儿的父亲,亦即是国公爷,在他的眼中,从来就只有你的母亲,从来只有大夫人,毫无我的一席之地,我在温家的长房之中,根本就是多余的一个。」
温廷安嘴唇翕动了一番,意欲说些什么,但在此时此刻,她能够说些什么呢?劝和吗?
劝和又能有什么用?
温廷安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温善晋,与吕氏乃是自小结有婚契,在温善晋寒窗苦读之时,吕氏女扮男装,千里迢迢去书院寻他,在那样一个时光里,两人真正互生情愫,亦是定了情。
父亲素来是一个目不容沙的人,认定一个人,那便是一个人了。他府中的那些姨娘们,不过是按照温老太爷的嘱意嫁入长房里的。温廷安的胞妹温画眉,是父亲与刘氏诞下的唯一子嗣,打从生了画眉,父亲应当是再未踏足过刘姨娘的院子里了。
刘氏自嘲地道:「我在宅内搞了些斗争,又有何用处呢?崇国公根本就是不搭理的,你的母亲亦是从不将我的这些斗争和心机,放入眼中,不屑与我一争,到头来,这不过就是我一个人所唱的独角戏。」
温廷安不知该蕴藉些什么,人的悲欢有时候并不相通,她不能对刘氏共情,但她觉得可以理解?——不知为何,以前觉得颇为刻薄的一个女子,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温廷安蓦然能够感受到一种身世飘零的凄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