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的人脉圈子其实也很广阔,站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几乎能识遍京中百官宰执,但她在官场上当差,是以男儿身的身份,因于此,她所认识的人,女子微乎其微,清一色皆是男儿郎。
崔元昭当真是说到做到,温廷安在书室内,待了不过两盏茶的功夫,稍息便见崔元昭延请两位着迭襟窄褃绮罗缎裙的妇人徐然入内,崔元昭对二人低声耳语几句,那两位妇人会心一笑,一位自袖袂之中摸出梨花木质地的妆奁,一位从随身携带的箱笼当中摸出云尺与针线,开始陆续上前,在温廷安身上忙活了起来。
先是试妆。
温廷安以前不知晓女子的妆容,竟是还有这般多讲究,光是描磨一对眉,都可以描摹出千百种不同的风情,同理,点唇、敷粉、挽髻,也有各型各样的风格,温廷安不太懂这些门道,一时亦拿不定什么主意,只能任凭妆娘在她面容上『上下其手』。
不过,妆娘捻起一枝肖似墨笔的东西,在她的面容上很轻地描摹的时候,她望见铜镜之中的自己,五官俨似渡了一口仙气似的,逐渐生动张扬了起来。
「小娘子的这一张脸,生得特别标緻,肤如凝脂,不论画什么妆容,皆是特别好看的,」帮温廷安点完了唇珠,妆娘露出了眷恋不舍般的容色,「这可愁煞奴家了,奴家三番忖量一下,就给小娘子画了最拿手、最具古韵的湘妃妆,一般人,是驾驭不了这般的妆容的,但今番,小娘子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赋予这般高的评价,温廷安有些受宠若惊,觉得妆娘所言,不过是溢美捧赞之词,直至她的目色,与铜镜中人的视线相撞了一下,温廷安眼睫轻轻地颤了一颤,静默了片刻,不太敢与那人相认。
妆娘既画皮,还画骨,皮在上,骨在下,将她五官的轮廓与特色描摹得淋漓尽致。
崔元昭来看,亦是怔住了,说:「饶是断情绝欲的谪仙,见到这般面容,亦是动情沉沦,更何况,温廷舜并就不是甚么谪仙。」
温廷安听得此言,颇为不自在,双手静然地覆在膝面上,掌心腹地之处,渗出了一层细密湿腻的薄汗,她按捺住欲燃的心,彆扭地说:「元昭,你莫要再说了。」
「敢情是害羞了,那我便不说了。」崔元昭心情很好,吩咐绣娘上前。
轮至试衣。
绣娘给温廷安一阵量身裁衣,心中渐渐添了一些思量,吩咐随身的数位绣娥去取数套成衣来,一套接一套地给温廷安试穿。
一直以来,温廷安仅是穿过褙子和襦裙,这位绣娘所取来的衣箧,里中所潜藏的干坤,让她端的是大开眼界,原来,在这个人间世当中,女子所能穿的衣饰,花样太多了,比寻常男儿所能穿得衣衫还要多了去。
她看得眼花缭乱,逐一试穿,崔元昭和绣娘、数位绣娥说得最多的话辞就是『美甚』,其实还是要温廷安自己来拿主意。
温廷安揉了揉额庭,最终选了山茶白交襟滚镶银绣袄裙,撇去做工与绣技不谈,单论料面的设色,端的是澹泊致远,气质比较契合她,温廷安便是钦定了这一套。
比及妆容和衣饰选好了,温廷安本是意欲吩咐妆娘和绣娘卸下来,但崔元昭阻止了,义正词严道地:「妆容费了俩时辰,衣饰费了一个时辰,怎能说卸就卸?走,我带你遛弯去。」
温廷安扬起了一侧的眉,纳罕地道:「遛弯?」她没听明白崔元昭的意思。
直至崔元昭牵握住了她的手,去寻了九斋的所有小伙伴。
先是去寻了在堂厨忙活的吕祖迁,问他好看不好看。
吕祖迁起初没认出来,后来一经仔细辨认,震愕得瞠目结舌:「这是少卿吗?我简直不敢认。」
吕祖迁的求生欲非常强,最后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是元昭最美。」
再是去寻了大理寺的周廉和杨淳。
第220章
此前, 温廷安不是没有换上过女儿装,展现在自己的友朋面前。上上回为了抓获连环姦杀案的真凶,她以己身为诱饵, 扮回了女装, 当时周廉他们还不知晓她的身份, 见到她女相的一面,他们赞她皮骨皆俱,几乎能以假乱真。但他们那个时候不知晓地是,温廷安便是真正的女子。
此番, 温廷安重新装扮回女子,尤其是精心修饰了一番后,杨淳的反应与吕祖迁一样, 起初根本识不出她来, 三番细望之下,适才后知后觉她究竟是谁, 整个人全然震艷得道不出话来。
周廉是一眼就识出了温廷安,他眸底露出了一抹惊艷之色, 但很快,惊艷便被不着痕迹地掩藏起来。
崔元昭问他们俩:「廷安兄好看么?」
杨淳实诚地道:「太好看了,以至于我有些不大习惯,还是以前的男儿装好一点……」
话未毕, 他便被崔元昭乜斜了一眼, 少女的目色如一枚凉飕飕的碶钉,扎得杨淳如芒在背,他登时不敢再言说些什么了。
周廉抻手揩了揩鼻樑, 视线撇了开去,道:「少卿不论是穿男儿装, 还是女儿装,都是好看的,各具风仪与韵色。」
这番话,倒把温廷安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接着,崔元昭又拉着她去了一趟太常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