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松的反应、温家人的反应,竟是皆被温善晋推揣了个八.九不离十。
「仅不过,我很好奇,廷舜是如何被发现身份的?」温善晋话锋一转,好整以暇地转眸,望向了静伫在一旁的青年。
这也勿怪温善晋会好奇。
毕竟,假若卧薪尝胆的能力,亦是能够排资论位,温廷舜绝对是连中三元的水准,他可以在崇国公府蛰伏这般久,不教温青松、长贵以及温善豫、温善鲁他们起疑,这意味着他擅于潜伏、隐藏。
是以,温善晋无论如何都无法预想,温廷舜竟是会被温家人发现了身份。
这有些教他颇感匪夷所思。
在他的认知当中,除非温廷舜刻意展露出一丝蛛丝马迹,教人觉察,否则的话,他绝不可能教人觉察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正思忖之间,只听青年淡声回禀道:「不实相瞒,我同温家人坦诚了,说我本姓谢,单字讳玺,是大晋亡朝的遗孤。」
青年的嗓音,俨若沉金冷玉,在陋室内震盪出了不少气流与痕迹。
他的话辞,又俨若深山古剎当中的一阵暮鼓之声,空旷而雅炼,宁谧而沉笃,字句之间,带着豁朗洒脱的少年意气,以及一腔罕见的偏执孤勇。
这是在以前的他身上很罕见的事。
至少,在温善晋看来,以他对温廷舜的认知,主动坦诚身份,这一桩事体,委实是太过于鲁莽和衝动,并没有一如既往的理智。
温廷舜言罄的时候,下意识攥握紧了温廷舜的手,两人的手指,在昏晦黯淡的光影之中,指缝抵紧,偎牵相扣。这厢,晌晴的日色从围龙屋的漆色檐角,背后偏略地斜射过来,光影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轻盈地跃动弹跳了一下,继而髹染上一层极淡的鎏色金箔,光影剥离了两人的实质上,仅是余下了一片流畅、写实而轻盈的轮廓。
睹至此状,温善晋一切俱是看明白了,他在心中确证了某些事情。
他执起茶盏,寥寥然地浅酌下一口清茗,缓了好一会儿,眸心聚拢了起来,细细地凝视温廷舜,淡声问道:「你坦诚身份,怕是想要光明磊落地同安姐儿在一起,是也不是?」
温廷舜不避不让地直视回去,算是应承此事:「我晓得此事,在您看来确乎是有些鲁莽了,亦是未提前同您说,今次贸然叨扰,您心中也可能有些计较,这是我的失职之处,下次来谒,必会提前差人去信予您。」
「但今下的话——」温廷舜话语机锋一转,「暌违大半年,我见着了她,心中不由生出急灼之意,意欲得到温家人的认可与接纳,我亦是,更不想教她受了委屈。」
这个『她』,不曾指名道姓,但温善晋用手指想都想得出来,肯定是指温廷安。
温善晋浅啜了半盏茶,又给他们和自己续上了茶水,他指腹轻轻叩击在茶案上,偏眸看向了温廷安,道:「安姐儿,温老太爷应当是没有同意他罢?」
一语成谶了属于是。
温善晋果真是料事如神。
温廷安点了点首,指腹在鬓角下的眉心揉了揉,道:「温老太爷确乎没有答应他,但也没有峻拒,最后是吩咐我们,着手彻查好手头上的案子——」
「尤其是岭南借粮一案,毕竟北地正闹饥荒之灾,情势迫在眉睫,几近于刻不容缓,我们当务之急,是需要筹集空缺下来的两万斤粮米。」
「廷舜确乎是急了些,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温善晋笑了笑,继而听到筹集两万斤米粮一事,笑色渐从面上隐失,取而代之地是一片凝滞之色,「筹集空缺两万斤粮米,这是怎的回事?」
温善晋道:「据我听闻,广州府不是早就同十三粮行打好了交道,筹集好了三万斤粮米么?怎的如今又有空缺了?」
温善晋忖了忖,道:「这委实不应当,有一座名曰夕食的师姑厅,它经营了一座米仓,收的是黄埔米,量产庞硕,广州府收了它这么多米,如何还会有空缺?」
关于夕食庵的黄埔米为何不能用,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说到底,鹅塘县距离广州府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的,这其中无可避免会造成信息差异。昨夜在鹅塘县山阴处的海上,所生发的诸般事况,尚未传至村壤村墟之中,是以,温善晋不知晓黄埔米是由罂.粟所种植出来,很是寻常,甚至广府的百姓也基本是不知晓的,仅有广府公衙、祯州知州和鹅塘知县晓得这些事。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情状紧迫,温廷安只能选择长话短说,拣些关键的话来阐释事况的来龙去脉,诸如罂.粟的广泛种植,给食客所带来伤害,等等,原本筹集好的两万斤粮米,因为这一檔子事儿,一下子就不能用了。
「之前我听四弟说,父亲在鹅塘县莳植贡米,遂是想来寻父亲探一探情状,」温廷安实诚地道。
温善晋瞭然,手指倏然掸了一下温廷安的额庭,温廷安隐微地吃了一记疼,不解地回望过去,温善晋道:「这般紧急的事儿,为何目下才同为父说?昨夜的时候,你们到了山阴的时候,就该来找我。」
温廷舜为温廷安很轻很轻地揉了揉额心,悉心解释道:「是这样,昨夜的情状弥足紧急,夕食庵的师傅面临生产一事,亟需照拂,加之船隻上突生劫数,纵起了一场绵延的大火,引发了诸多棘手的事况,大理寺和宣武军需要着手整饬这些事况,因于此,适才延宕许久,万请见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