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刻,故人再相逢,她的心尖上流淌着汩汩潺湲的滚热细流,鼻腔不住地弥散出涩意,整个人俨若在盐堆之中,淋漓尽致地浸泡过好一阵子,每一寸肌肤泡得肿胀湿麻,她蓦觉脊樑之中的筋骨,筋骨所潜藏的一份骨气和一份底气,一点点地硬朗起来。
最终,吕祖迁和杨淳,被闻声赶来的刘大夫,狠狠怒斥了一顿:「两个细路仔,一个两个的,感染了风寒,嫌命过硬是不是?去榻上躺着去!」
这一场情谊纷争适才堪堪落下休止符。
温廷安将风尘仆仆的温廷舜,从青泥地面牵握起来,她袖出襟帕,拂拭掉他面容上的尘涴与泥点,行止很细緻:「你可要紧?」
温廷舜摇了摇首,牵动唇角:「他们放水了,打得很轻。」
温廷安纳罕道:「很轻么?」但她确乎听到了明晰的肉搏声。
温廷舜点了点首,笑望她:「确乎很轻。」
过去在大半年,他在漠北的军营和沙场上受过千锤百炼,乃属是极为抗揍的,吕祖迁与杨淳的拳势落在他身上,其势俨若春日雨水,迎首砸下,不痛不痒的。
回至院落屋宇之中,寒暄毕,这才进入正题。
温廷舜道:「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了,数个时辰以前,我已经从南下的宣武军之中,调兵遣将,严守广州府各座城门,纵任凶犯捎人潜逃,也不可能过的了宣武军那一关。」
易言之,但凡阿夕与望鹤有风吹草动,即刻会速速传信来,话与温廷舜知,因此,阿夕作案后,要带着望鹤出城避开官兵抓捕,行瞒天过海之事,是压根儿不可能的。
温廷安道:「阿夕有可能会逃,至于望鹤,以她温良和善的性子,不太可能跟长姊一起奔逃,与其逃,倒不如说会同官府自首。」
杨淳道:「纵然我们能抓到她们,那罂.粟当如何处置?」
温廷舜眉心深凝,嗅出了一丝端倪,温沉道:「罂.粟?」据他仔细搜罗到的案牍卷宗上,尚未提及此一物事。
温廷安解释了一番:「昨夜,周廉和杨淳潜入夕食庵的后厨,发现了有一隻狸猫在剧烈地撕咬酒瓢,这酒瓢是郝容生前所用,而酒瓢当中盛藏着诸多花籽粉,不论人或是牲畜,但凡夕食,必会催生出浓烈的幻觉,若是吸入的量再大些,很可能迫人丧失理智,甚或是,堕入一种迷失的幻境之中,难以出焉。」
吕祖迁道:「我们此前食过姜丝笋片米饭,这些食物,便是被投掷了少量的罂.粟。」
杨淳沉声道:「昨晌夤夜,温兄的四弟,便是被阿夕强迫餵了不少花籽粉,面对即将沉珠江的险境,他是丝毫不知情……」
温廷猷呆滞涣散的一张脸,在湿冷的夜雨之中朝着众人迷醉一笑,这一幕,重新倒映在了世人的眼中,所有人的心,俱在此一刻剧烈地震落颤瑟,呼吸支离破碎。
话及此,内室的氛围一霎地凝重了起来。
温廷安对吕、杨二人道:「我和温廷舜去看温廷猷和周廉,你们先好生歇息。
周廉的院子比较近,二人遂是去看周廉。
周廉手掌心上有狸猫的抓伤,本不该蘸染寒凉的水,更不该有剧烈的撕裂伤,但在目下的光景当中,这两样周廉通通全占了,刘大夫将周廉摁在床榻上,不让他轻易动弹,低斥道:「寺丞大人,你若不想罹患疯犬疫,你就好生待在此处,否则,再过几日,老夫人可不保证大人会不会乱咬人了。」
温廷安入了院子,便是撞见了这样一番景致,她凝声道:「周廉,听刘大夫的话,犬疫不是闹着玩的。」
见着温廷安,周廉似乎囿于什么,即刻静若处子,不在四处妄自动弹,他忧心温廷安身上的伤势,忙问道:「你手上的刀伤如何了,快给我看看——」
说话间,他看向了温廷安,此一瞬,也自然而然地看到温廷舜,以及两人交缠相牵的手。
周廉余下的话辞,硬生生地梗塞在喉舌之中。两人身上都有佩有一柄软剑,稍微懂行的人,其实是能看清楚这两柄剑的质地,一柄是雄剑,一柄是雌剑,这不失为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剑。
昨晌晚夕牌分,广府公廨,他不认同温廷安独自赴阿夕的约定,那个时候,温廷安拿出了潜藏在袖袂之中的这一柄软剑,剑身纤软如锦缎,质地却是剔透如雪,谈到这一柄剑的来处时,她说:『这是一位故人赠给我的武器,有它庇护,我定会安然无恙。』
周廉知晓,在温廷安的心目之中,这位故人拥有着举重若轻的份量,此人所赠的佩剑,她亦是一直随身携带左右,从不曾遗失。
只不过,他全然没料到这位赠剑的故人,会是温廷舜。
他不是温廷安的族弟么?
大半年前的春闱,考取进士及第第二,乃属当之无愧的榜眼,获赐兵部主事。随后,远赴漠北之地,抵抗金国兵卒,创下了不少赫赫战功,自此往后,便是深受苏清秋大将军的倚重,最近是回京述职一趟,获赐宣武军少将一职,这是正四品的官衔,自从六品拔擢至正四品,足见镇远将军对温廷舜的倚重,也能明晰地窥见温廷舜身上,圣眷颇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