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道伤挨着心口的心脉大穴,若是差之毫厘,他便是可能因此丧命。
比起他所受的伤,她手上的四道刀伤,又能算得了什么?
温廷安轻吻他背上的伤痕,眼眶又溽热湿漉起来:「受了这般重的伤,为何,你不写信来,话与我知?」
她感受到了一团郁热的涩气,浓烈地充斥在胸臆肺腑之中,扳起他的面庞,用缓慢、清晰的声音质询道。
「那你为何,亦不写信来?」温廷舜不答反问,大掌捂实她光.裸的肩膊,他的神态也有明显地情绪起伏。
缥青色的光影,在两人的吐息之间,震颤了一下。
其实,两人话里话外都绕不开一个人。
漫长的沉默以后,温廷安道:「我每天都有给你写,想寄去驿站,但你知晓的,洛阳城中有诸多太子的眼线,我但凡有一丝一毫不符合规矩的行止,俱是会为太子所知,他必会半途截取我的信札。」
她顿了顿,尔后道,「是以,我从不寄信,每日下值后,趁夜在官邸处写一封,打算两年后等你班师回朝后,再一併将信札交付予你。」
温廷安一错不错地望定他:「这是我的理由,那你的呢?你身边有甫桑和郁清,他们是玄甲卫的暗探,论身手功夫,堪比大内禁庭的金乌卫,为何你不寄信来?」
她垂下眼睫:「若是太子要拦,也根本拦不住你。」
温廷舜听着她之所言,心中俱是年深日久的撼然,他从随身所带的箱箧之中摸出了一个檀木匣子,放在她的膝头上,先是道:「金人易主后,金兵犯禁不止,北地频发战事,边陲并不太平。镇远将军也背负着收復燕云十三州的使命,是以,在过去大半年,军营一直在往五国城的方向迁徙,愈往北走,官道愈是荒僻。每个月,我吩咐甫桑送信去洛阳,但这归途之上,少数的几座驿站,俱是被诸多金人的眼线与各方势力所收买,这信,不仅难以安全送遣至洛阳,甫桑亦是九死一生。」
温廷安闻罢,心中有一大块地方陡地塌陷了下去,她方才只顾及到自己的感受,却没有真正考虑到温廷舜的处境。
他的处境比她更为危急,她却还苛问他为何不送信来。
……自己怎么能这般无理取闹。
对他,也未免太不公允,不是吗?
温廷安看到膝头上的檀木红匣,眸心轻然一颤,掂了掂这个匣子,匣子的重量是沉甸甸的,颇有质感,她心中隐约添了一些猜测,掩藏在袖袂之下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揭开了盒身。
头一眼,所望见的景致,教她呼吸随着光影一同震落。
是信,密密匝匝的信。
目之所及之处,信札的数量约莫有数百封。
温廷安的心,仿佛给咸腥的海水浸泡过,浸泡得肿胀又麻酥,她猜过会是信札,但没想到,他也同她一般,每日写一封,日日不辍,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之间,就写了这般多。
温廷安将一匣子的信札拢入怀中,眸眶被一股接踵而至的湿热,击打着,烧灼着,她的躯体,也一点点地沸热起来,烫意彻骨。
她怔怔凝视着信札,復又抬起眸,定定然,悸颤地问道:「这些……都是写给我的吗?」
温廷舜点了点首,温煦地牵起了唇角:「途经洛阳时,去了一趟大理寺,本欲寻你送信,但你的亲随朱峦说,你去广州办差,我就将信札随身携带,决意见到你的时候,再将信交给你。」
话至此处,他露出了一份赧然憨居的意韵,用手揩了揩她溽热的眸眶,「让你担忧了,对不起。」
明明责咎在于她,为何是他来道歉……
温廷安将匣子搂得更紧,下颔埋入信札上,她想要控制住情绪的薄发,但愈是憋住思绪,她发觉眸眶愈是烫沸得厉害。
她将脑袋深深拱在他的胸.膛前,嗓音裹在浓重的水腔之中,「你救我一命,我一句称谢都没有,因信札的事跟你生出争执,你还来安抚我……」
她捻紧了青年胸前的襟袍,雾漉漉的泪渍蘸湿他的衣衫,凝声道:「这几日,不能随便离开我。就算是探案、运粮,不论做什么事,我该做的还是会做,但也希望你要在我身边,」
在温廷舜沉黯的注视之下,温廷安一字一顿道:「我们来广州的目的是一致的,那么,你的事也自然是我的事,你操心我的事,我也要操心你的事。纵任你不同意,也要同意,跟我所遭受的伤情比起来,你的伤更为严峻,不是吗?」
日色变得明朗,一片熹暖的光影里,少女穿着他的衣衫,玲珑娇俏的一小隻,并一张泪眼朦胧的面目,明晰地映照在温廷舜的面目之中,他眸色变得沉黯而深邃,喉头变得极是干涸而喑哑。
他的指腹匀缓地揩去她的泪渍,哑声道:「温廷安,别哭。」
他很少见到她堕泪的模样,她一哭,他整颗心庶几都要化开了。
这一刻,心里想起了一道极隐秘的嗓音,它在说——
『很喜欢她这般为他落泪的神态。』
太过生动,太过惹人垂怜。
他心中有一涌绪潮,大开大阖地在胸腔之中横衝直撞,却不得不隐抑克制,他恨不得想要将她即刻揉入怀中,与日色烧融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