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广州城,珠江中下游北岸,水磨青泥板桥。
时交鼓角牌分,逡巡在巷弄里闾的更夫,利落地敲了数声更锣,锣声是清越通幽的质地,一举撬开了浓重的雨幕,串珠般的雨丝,铺天盖地,连绵不休地敲叩一柄竹骨伞,温廷安蹚着及踝的湿冷雨水,应约踏上了桥墩。
桥上人影寂寥,仅有一道纤细窈窕的人影,正侧立驻足于桥心的位置,首戴垂帘褦襶,身披苍青雨蓑,仪姿宁谧如水,这个人,应当就是望鹤的双胞胎姊姊,阿夕。
未来得及试探一二,温廷安便是看到了阿夕近前的桥垛上,有一具少年躯体,半悬在其上,只消女子信手一推,这个少年便会跌沉珠江。
这个少年,不是温廷猷,还能是谁?
温廷安的呼吸陡地凝滞住了,温廷猷仍旧穿着夕食庵米商的役衫,整个人遭受着瓢泼大雨的浇淋,衣衫浸湿,可他丝毫味觉,容色近乎痴醉呆滞,眼神朦胧迷离,视线隔着参差的桥垛,隔着雨幕望着她,但他的瞳仁失去了焦距,看着她同时,又好像不是在看她,而是在一种由意识编织出的幻象。
温廷猷迟钝地笑起来,丝毫感知不到自己被人绑了,即将命悬一线。
温廷安整个人仿佛被当头一棒,世间消声了,耳畔嗡嗡作响,顷刻之间,心绪亦是沉到了谷底。
凶犯真的,对她的族弟下手了!真的下手了!
给温廷猷灌食罂-粟花籽粉,痹麻了他的身心,导致他出现了这等娇无力的现状。
「你到底给他灌了多少?!」
温廷安感觉自己的心臟,庶几要碎裂开来,整个人好像被掐住了喉咙,吐息随着瓢泼大雨一同剧烈地震落下去,话一道出,喉腔凛瑟干燥,连尾音皆是震颤的。
她迅疾自袖袂之中,摸出那一封朱漆摺子,凝眸望向阿夕,攥着摺子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狰突虬结,隐抑住庶几快失控的声息,沉声道:「我应约来了,你有任何事就对我来,是大理寺在查你,别对着一个无辜的局外人下手,温廷猷对你所做的事,根本一无所知。」
幽幽一阵风,戛然吹拂开了褦襶的半角雪绢纱帘,露出了女子的右半张侧颜,遥观上去,这就是望鹤的行相,但又与望鹤全然区分开来,望鹤眸底慈悲,但这个人,她的眸底,吸纳了湿沉的雨水与凛冽的霜露,空旷而寥落,俨若雪原上密不透风的万里冰层。
易言之,阿夕眸底的弒气,浓稠得仿佛可以挤出水来,阴鸷,沉郁,阴戾,还有丰忠全常言的桀骜与不驯。
阿夕朝着温廷安阴毵毵地笑了笑,煞有介事地思忖了一番,清声道:「嗯,我其实灌得不多,就半隻海碗多罢。」
居然还是半隻海碗的量!
温廷安的身体曲线忍不住绷直,五臟六腑近乎脱缰,呼吸失控,厉声道:「你明明知晓罂.粟粉,光是食下一小撮,就有致人于幻迷的状态之中,你居然给他灌了半海碗,你简直疯了!」
阿夕似是听到一桩笑闻,纤纤素手很轻地摸了摸温廷猷的脑袋,仿佛在抚摸一隻缺乏思考能力的动物,这个动作与望鹤的悲悯如出一辙,但阿夕的眸色,却是阴戾得瘆人:「因为温廷猷他画了不该画的场景,也让大理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是以,他和大理寺,都必须死。」
阿夕眉眼勾了勾,「今夜,除了他,温少卿,你也莫能例外。」
温廷安算是悟透了阿夕的真实意图,这个人挟持了温廷猷,夜半招引她过来,不过是将计就计,想教她和温廷猷一同沉珠江。
阿夕根本就没有知罪的觉悟,明明知晓大理寺查到她身上,她不仅不感到畏葸,反而益发变本加厉起来。
似是洞察出温廷安之所思,阿夕隐隐一笑,道:「只消温少卿意外离世,那么大理寺自然是群龙无首,这一宗案子,亦是必然成为悬案,也就不可能再追查下去。」
查案一事,也根本不在丰忠全与杨佑的公务范畴之内,他们也不可能会再配合查案,毕竟北地饥荒之灾迫在眉睫,谁有这门耐心去查几桩命案呢?
温廷安心中确信了阿夕的真实计谋,甫思及此,她忽然镇定沉静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寒气,收敛住容面上的愠色,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既是如此,反正在你眼中,我是必死无疑了,那你是不是总得让我死不瞑目,是也不是?」
与预想之中的反应不同,温廷安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倒教阿夕惕凛起来,她敛了笑,露出了兽的眼神,提防而惕凛,审视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阿夕往桥墩前后上下四望一下,发觉并没有多余的人。
「如你所见,我是独自赴约来的,并没有带其他人来,」温廷安慢慢摸索着与匪徒谈判的感觉,凝声道,「你可以信任我了罢?」
阿夕冷嗤了声,鬆开了温廷猷,偏着螓首,仔细端详对方:「死到临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温廷安一手撑着伞柄,一手扳着指头道:「哎,我想要知道的事儿有点多,就比如第一桩命案,午门仵作勘验郝容的尸首,推断死因是溺毙,但我们逮着贺先时,贺先说,案发当夜,他与郝容有过争执,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推郝容下去。是以,郝容之死,跟你有关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