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鹤谈及朝姓大员时,语气从容缓和,淡寂无澜,就像在谈一位陈旧的山河故人,这一份平淡的思绪,教温廷安一时有些看不懂她了。
望鹤看起来,与朝姓大员,似乎完全不熟。
但丰忠全在那个时候,谈望鹤与朝姓大人的关係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强调,仿佛望鹤与朝姓大员二人,关係极是匪浅。
这到底她的错觉吗?
但直觉告诉温廷安,这三人之间的牵绊与纠葛,似乎远远并没有这般纯粹与简单。
但碍于当下的情势,她不好再究根溯源,同时也敏锐地发现,望鹤也没有继续深谈的趋势,只是保持沉默,观望着好釜底之下的诸般火候。
温廷安听她继续说:「这米饭,功夫最是讲究一个「熬」字,这过程是文火慢烹,让米粒与火气、热度充分接触,才能在光阴的挥发之中,臻至饱满、圆润、柔细。」
「煲米饭,亦谓之熬米饭,熬得是米饭,也是心志,要日积月累的锤炼与磨砺,贫尼还记得十几年前,自己所煲的第一碗米饭,朝檀越是第一位食贫尼所煲米饭的人。」
杨淳嗅到了一丝不同凡响的气息,好奇道:「滋味如何?」
温廷安亦是生出了一丝好奇之心,望向瞭望鹤。
「朝檀越尝了一口,并不置评,反而让贫尼尝一尝,」望鹤的神态露出了一种空远,仿佛回溯到了畴昔的一片记忆之中,「贫尼以为煲米饭,总不至于会煲得太差劲,但咽下的第一口,贫尼便觉畏寒,自己所煲下的米饭,同地面上的石头无异,易言之,这是名副其实的夹生饭,主持当时命令贫尼将这一蒸锅的夹生饭食下去,教贫尼好生长一长记性。」
温廷安与杨淳皆是食过夹生饭,这种滋味委实不算太好受。
望鹤执着一面绢扇,不疾不徐地轻扇釜底处的火焰,额心之处被烫热的雾气蒸出一片虚汗,她眉眼牵出一丝清浅的笑纹,倏而望向了温廷安,眼神深邃处,悠悠然浮显起一大片明细的光亮:「少卿可知晓,朝檀越是作何反应的?」
温廷安有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像是探听一份闺中心事,明明方才故作若无其事,但现在谈到一份故时的记忆时,望鹤倒是显出了一份倾诉欲。
前后两种反应,分明是在自相矛盾。
明明不欲谈及那个人,但一切景语皆情语,望鹤熬煮米饭时,都能自然而然地联想起那位故人。
温廷安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望鹤与朝姓大员,合该是关係匪浅。
温廷安失笑地问道:「朝檀越是作何反应呢?」
望鹤道:「朝檀越说贫尼是新人,所煲的米饭,若是不夹生,才是真正的不同寻常,这人间世之中,没有任何事,是能一蹴而就的,此则朝檀越同贫尼所讲述的第一份道理。至于贫尼所煲的这一锅夹生饭,他竟是带回了广府衙署,跟其他同僚们一人一海碗,分食了。这件事,丰知府应当是也有印象的,他初到广州府,还是一位很有年青的知府。」
杨淳听罢,很受动容,这时候,他看着釜底的火焰:「这黄埔米,该熬多久才适宜?」
望鹤道:「一般而言,要半个时辰,但今次,贫尼只下了两人的份量,是以,只消一刻钟便足够。」
火候到了,望鹤便是熟门熟路地熄了火,执起紫檀质地的木杓,于一片腾腾热气之中,她吩咐扎脚尼拿来两隻陶瓷质地的碗,用以盛饭。
这瓷碗之上的花鸟格外古雅,纹路是古色古香的天青,杨淳观察得很细緻,问:「这是贺成师傅捏的天青瓷碗吗?」
望鹤点了点首,有些讶异杨淳竟是会晓得,她说:「杨檀越所言甚是,这两隻天青瓷碗,确乎是贺先师傅所捏,夕食庵的各种食具,很多都是陶製,皆是出自贺师傅之手。」
望鹤延引温、杨二人,去了小厨房的木橱前,揭开一扇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在沥水架之上,他们看到了被油纸所包裹的,一捆一捆的天青瓷碗,其碗身匀腻磅礴,碗盏之上的徽蓝写意,青蟹木棉杂糅在一起的花纹,教人窥出万千气象。
杨淳不可置信地驻望这一切,道:「夕食庵所有的陶瓷碗盏,竟然皆是出自贺师傅之手。」
「贺师傅据闻是出身于江西景德,一座盛产瓷物的县镇,他拥有优渥的手艺,这瓷盘之上的花纹,据闻也是他亲自绘就,也促成了广彩的兴胜。」
望鹤执来两隻天青瓷碗,均是盛了半碗米饭,纤指轻轻指着左边:「此碗出自贺先之手。」
再指了指右边:「此碗出自他的一位徒弟郝峥之手。」
温廷安与杨淳,俱是有些怔然,彼此面面相觑,一阵默契的缄默。
第二桩案件的两位死者,师徒俩,居然同夕食庵存有这般一种潜在的渊源,他们所烧冶而出的瓷器,都变作了夕食庵待客所用的食器。
这到底是一种偶然生发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一份隐秘的联结?
温廷安问望鹤:「师傅可有见过师徒二人?」
望鹤眉眼露出了一抹慈悲之色:「每月中旬,师傅二人都会送新绘摹的瓷碗过来,其中有不少还是稚子的作品,贺师傅是个良善之人,虽无香火,但捏陶製瓷、织金描墨的手艺,终归是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