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祖迁道:「对对对,这杨书记,简直绝了,跟变色龙一样,喝早茶的时候,跟咱们笑嘻嘻,可是,咱们抓到那两位捞尸人,他一副若丧考妣的模样,感觉咱们抓得不是谁,而是他老母。」
杨淳搡了对方,低声道:「你小点声,万一被杨书记听到了,指不定给你穿小鞋。」
周廉指着支棱窗,外处是乌漆麻黑一片,朗声道:「今日是休沐第二日,这府衙之内,估摸着只有咱们的司房还亮着灯烛,谅是小吕说话再大声,估摸着只有野鬼才听的到!」
温廷安忍俊不禁,笑了一下:「言归正传,丰忠全与杨佑至少肯定了我们的一个论断,今朝这一桩三人沉珠江的案子,不是自杀,更非意外,而是真切的谋杀。」
杨淳从圈椅里支棱起来:「可是,他们明显不欲让我们去查捞尸人了,若是我们再查,他们指不定会百般阻挠,或是使绊子,纵然再让罗师傅与阿茧来府衙接受盘询,最终都会被放走,广府的规矩罗列得清清楚楚,不允许对嫌犯用刑。」
「我就整不明白了,」周廉头大如斗,「为何这师徒俩,与船家们的供词会如此一致?」
温廷安道:「要么集体串供,要么都是无辜,你们觉得是那一者?」
「肯定是集体串供!」三人道。
温廷安:「既然是集体串供,所以使用囚徒困境的方法,对他们很可能是无效的,这条线索先搁浅罢,我们不妨试着去查另一条。」
吕祖迁瞠目:「真的就这般放他们走?那岂不是让白莲花他们得了逞?」
温廷安纠偏:「这教欲擒故纵。」
温廷安执起了唐氏与郝峥的復验验状,「其实,不仅是『贺先之死』存在疑点,母子身上,也存在非常显明的疑点,陶一他们说,在堤岸上遇到了贺先和母子,孩子们离贺先有些距离,对方穿了贺先的衣裳,他们就认定对方是贺先了,这种认错,情有可原——」
「但是,唐氏与郝峥,近距离接触那个人,断不可能将凶犯错认成贺先,可是,母子根本不反抗,甚至在沉珠江的时候,也很平静地坠下去了。撇去唐氏不谈,单论郝峥,他的年岁很轻,处于正活泼好动的年纪,面对陌生未知的死亡,他应该出于本能,会恐惧地挣扎几下,但仵作勘验他尸首的时候,竟是寻不到他挣扎过的痕迹,他太过平静了,这不太寻常。」
「难不成,是熟人作案?」杨淳道,「如果是熟人,他们不挣扎,也就想得通了。」
温廷安:「你父亲吩咐你一起去跳河,你会怎么做?」
杨淳道:「我当然会劝阻!生活不论过得有艰苦,都得好好活下来才行,这就是他教我的道理,生命诚可贵,怎么能够去轻贱它呢?」
她说:「是了,熟人作案,我们不仅会挣扎得更厉害,还可能去反向劝阻对方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贺先不可能会拖家带口一起沉珠江,唐氏也不可能纵任贺先去轻生,疑点就在这里,凶犯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母子二人乖乖听话的呢?」
听温廷安说完,三人又陷入沉思。
这时候,公廨府外传了这一阵叩门声,这一阵叩门声兀突突的,在寂夜之中显得格外空灵,气氛显得有些阴毵毵,三人俱是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公廨之中还有别人?
吕祖迁看向周廉:「周寺丞,莫不会因为您说了一番话,才将那野鬼招过来的罢?」
三人推推挤挤,磨磨唧唧,都不想承认自己骨子里有些畏怕鬼神,温廷安扶额,只能自己去开了,掌心间的烛火照亮了门外之人的面容,视线一片恍惚之中,赫然是温廷猷。
温廷安有些讶异:「四弟怎的是你?这个时辰不该是回温家去了么?」
门帘背后,自上往下探出三颗人头,异口同声地道:「你吓我们一跳!」
温廷猷仍旧是一身质朴的素裳,是米役的打扮,他温和地笑了笑,晃了晃掌心上的漆木食盒:「望鹤师傅觉得你们办案辛苦了,吩咐我给你们带些晚茶来。」
原来望鹤师傅一直还惦念着他们。
温廷安顿生惭怍之色,拦住饿虎扑食的三人,说:「本欲喝过早茶,便去拜访,但因为突然生了命案,也就一直耽搁了。」
温廷猷摇了摇首,一晌打开食盒,一片香气瀰漫而出,一晌道:「望鹤师傅正是记挂着长兄过于劳碌,忘了食晚膳,才特地备下晚茶。」
「都是师傅的拿手素菜,诸如酿盐水豆腐、梅菜蒸饼、盐焗素鸡、萝卜糍粑,还有三碗姜丝笋片米饭,望鹤师傅说你们喜欢食米饭,她便是准备了海碗的份量。」
同为异乡客,但在热食美味之中,寻觅到归宿,四人都很是动容。
温廷安没先用米饭,而是先享用豆腐,在洛阳城的时候,家宴上很少会出现盐水豆腐,一入口,那豆腐仿佛就融化在了舌尖之中,汁水在齿腔之中逡巡流转。
简直好吃到让人想哭。
温廷安一瞥眼,发现温廷猷正手执一块细细的炭石,对着画板素绢绘画。
「你在画什么?」
「画长兄食饭的样子。」
温廷安有些臊,忙挡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