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夫心生纳罕,对药童道:「铺子内可是来客人了?目下连未时一刻也冇有,阿凉就接客?」
药童也一脸懵然,温廷凉可没告知他啊。
一老一少忙不迭折入内庭,这一望,整个人都懵怔了,这院子内,何是有了这般多的人?
只见十余位稚子,并排蹲伏在地面上,窄瘦的背连成一道平面,上面平铺着两幅流水一般的画纸,周遭立着三位官人模样的少年,而他们的阿凉正坐在堆满算稿的石桌前,面容峻肃,指着椽笔,正飞快地演算着什么,立在他两侧的,分别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和一位米商打扮的少年。
老者捻着白须,道:「这巳时时分,珠江中下游的水速区间,最大值与最小值,分别是这样……」
另一侧的少年道:「三哥,从广府牢狱溺井到珠江最下游,有三段马蹄形的曲折,多出来长度是这般,务必要算进去……」
温廷凉额庭处覆上了一层极薄的虚汗,椽笔长时间磨蹭宣纸,几乎要蹭出几丝星火来。
刘大夫讷然,药童道:「你们这是……」
温廷安适时徐缓上前,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原委,愧然道:「事态万分紧急,冒然叨扰,请大夫宽宥。」
刘大夫摆了摆手,聊表惊慰:「原来阿凉是算学院出身,难怪了,那气质和谈吐,都有理学生的气息。」
叙话之间,温廷凉倏然起身道:「长兄,我算出来了!」
此话一出,庭院之中所有人都落在了他身上,敛声屏息,针落可闻。
温廷安凝了凝神,行至他近前:「结论如何?」
温廷凉重新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墨纸,大致绘摹出了牢狱溺井、珠江下游、中下游三处的位置,各自用甲、乙、丙三处墨点代替。
一说起演算,这无异于干回了老本行,温廷凉便详细带入了具体场景,以贺先为主人公,讲述他从溺井逃离,途经下游,再游回中下游的南岸,至少要耗费多长的时间,每一段,都有翔实的水文数据和大量的材料,作为论据的支撑,纯粹说数字会显得枯燥与抽象,温廷凉还捏了纸人指代贺先。
药童在一旁听他深入浅出地阐述演算过程,觉得他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既是陌生又熟稔。
及至他说出了贺先至少耗费的具体时长,温廷安一听,竟是至少要五刻钟,与现实之中仅耗费的一刻钟,平白多出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无疑是验证了温廷安的猜想。
她接过了温廷凉的椽笔,戳了一戳乙点,也就是珠江的下游,道:「我此前一直想不通验状上的一处疑点,那便是,为何贺会先于唐氏、郝峥而死,目下看着温廷凉这张演算图,我想通了。」
「因为贺先刚从石岩洞纵游入下游时,就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举众皆惊。
陶一惊憾道:「这根本不可能,我们还看到了师傅搀扶郝夫人在南岸上的堤岸上消食呢!」
「是啊,」周廉道,「我们不也听到南北岸的百姓们在惊呼说,贺先带着郝家母子沉了珠江么?」
温廷安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们中了凶犯李代桃僵的计策。」
「在水磨青板桥上带着唐氏、郝峥一起坠江的人,并不是贺先,而是凶犯。」
第150章
众人的面容之上, 俱是浮起了一丝显着的惊愕:「随郝家母子携同沉珠江的那个人,是凶犯?」
这种猜想,何其荒唐, 也就只有周廉与杨淳是一副若有所思之色, 他们有过丰富的勘案的经验, 觉得凶犯的犯案手法,只有世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温廷安道:「初验验状之上,明晰地标註三人的死亡时辰与顺序, 贺先是最先死亡的,假令立在青板桥桥槛之上的人,真的是他, 以他极佳的水性, 想必肺力比寻常人皆要好,如此, 他应当比母子二人都要晚断气一些,但他偏偏是最早的, 甚至比郝峥的死亡时辰还早上好些时间,郝峥与唐氏之间的死亡时间,倒是相差不大。」
她用椽笔戳了一戳甲点:「鑑于此,贺先在丙点游至乙点, 亦就是从牢狱溺井潜游至珠江下游的石岩洞时, 他便是溺毙了,至于出现在甲点的贺先,则是凶犯乔装打扮的。」
她看向陶一以及十余位稚子:「你们认定他是贺先, 只因为此人穿上了贺先的衣物,哪怕他戴上了褦襶, 遮住整张面容,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也无甚要紧,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这便是凶犯擅用的手段了。」
「照你这样说来,凶犯伪造出,贺先携郝家母子沉珠江的假象,真正的贺先早在纵游出石岩洞之时,就溺毙了,可问题来了,他的尸体是如何被捞尸人适时捞到的呢?」
杨淳亦是不得其解:「是啊,要完成这种偷梁换柱的作案手法,得事先将贺先的尸首藏在水下,但桥墩之下根本毫无藏尸之地,并且,贺先死亡、三人坠江的时间,皆是居于辰时、巳时之间,适逢广府开市的光景,桥上桥下贩夫走卒众多,凶犯搬运尸体去桥下,或是去水下藏尸,这般可疑的行径,绝对会引起旁人瞩目。」
温廷凉与温廷猷看着长兄,面上俱是疑色:「凶犯到底是如何做到,既是杀死贺先、完美藏尸,又能按时出现在南岸,携同母子二人坠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