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揄扬的氛围,翛忽之间黯沉下来,温廷猷没有正面回答她,「傍午夕酉时初刻,长兄在水磨青板桥北岸等我,我带你去见他们。」
温廷安笑道:「好。」
她平復了一会儿心绪,拾掇好自己的神态,随队伍回至官署后,她復盘了众人所搜集到的线索,挽袖执起墨笔,在影壁上写了两大条勘案的线索。
甲:菩提庵、广州公廨与郝容之死的纠葛(或意外,或人为)
乙:广州知府与郝容争执的真实缘由
这种勘案梳理法,名曰『词头法』,乃係阮渊陵教授给温廷安的。外出采线索,要与诸多的人进行对话,线索总是驳杂而庞大,这个时候,逻辑千万不能乱,线索需要一条一条地耙梳精细,词头法就能派上用场。
「郝夫人提到过,郝容常年去菩提庵打酒,如此,他生前买醉的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菩提庵。我们需要询问庵主以及常去郝家寻衅的那些酒客,趁着郝容醉饱,有无可能上前去寻衅。」
温廷安看着周廉他们,道:「亦或者是,这些酒客有没有可能,成为郝容坠桥时刻的目击证人。」
吕祖迁拿起两份初、復验的验状,道:「在义庄的时候,仵作反覆验过尸首,说郝容确乎是溺毙的,尸体外身丝毫没有搏斗过的痕迹,加之案发当夜,下了大雨,桥上砖道湿滑,他还醉透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意识不清明,没仔细脚下路,顺着桥墩意外坠河,桥墩上有坠桥的痕迹,上面的磨损,与郝容所着官袍的磨损,是极为相符的。」
温廷安捧揽了那两份验状一眼,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份微妙的直觉,觉得郝容之死,远没有这般简单纯粹。他虽是酒坛子,但通过丢官弁、背着广州知府写下谏言奏摺,寄送至京城,由此可看出其忠直的秉性
但在阮渊陵的暗桩南下寻他查问真相时,郝容就碰巧坠桥死了,这一桩事体,真的有这般巧合么?
温廷安凝声说:「虽说仵作验尸并无错处,但其他疑点也不能错漏,我们有必要查问郝容的人际往来,除了常去打酒的菩提庵,还要相询郝容在公廨之中的人缘如何,与谁往来甚善,或是与谁交过恶,知府爷也是要去相询的对象。」
杨佑一直在旁听,听到了『知府爷』三字,有些不可置信,羊角须禁不住动了一动,「少卿爷方才的意思,是怀疑知府爷可能是弒害郝容的凶犯?」
周廉感受到了一种阴阳怪气,好心纠偏道:「是有这样一种可能,郝容生前最后起了争执的人,是广州知府,既是如此,理所应当列入该去询问的名单里。」
杨佑道:「假令与郝容起过争执的人,都能算是怀疑对象的话,那么,不实相瞒,郝容同全公廨的官僚都发生过争执,这个人不仅上值喝酒,在待人接物方面也从不积口德,处处开罪人,这么多年都还是从七品的文吏,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咱家的知府爷今岁意欲拔擢他,姑且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伯乐,又怎的可能因一场龃龉,贸自陷他于不义?」
「郝容在广州府的人缘,其实谈不上好?」温廷安眉心微锁。
杨佑看着温廷安:「可不正是,按照你们的勘案思路,全公廨都可以是嫌疑人,下官自然也囊括在内,那么,你们是不是要一个一个的盘诘?但天大地大,也没筹措粮米的指标大,两日后,知府爷和府上的同僚可没甚么閒情雅致,陪你们在此处,玩『谁是真凶』的破案游戏。」
在怀疑广州知府以前,杨佑对大理寺的态度,一直称得上温良有礼,积极配合查案的公务,不曾懈怠分毫,直至温廷安将怀疑的箭靶,指向了知府,杨佑的态度便有了一种微妙的嬗变。
大概是出于好心帮忙,结果不仅没受到应有的感激,居然还被当成驴肝肺,这种感觉,任是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太好受。
加之大理寺此番外遣的一丛判官,皆是不满二十岁的年青人,太年轻了,就给人一种难以镇场子的感觉,时而久之,也难以教人轻易信服。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僵滞,杨淳忙起身当和事佬,和稀泥道:「杨书记,您可误会温少卿的用意了,您细细想,郝容生前最后起过争执的人,便属知府老爷,既是如此,那知府老爷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嫌犯,温少卿之所以将知府老爷单独摘出来,这可不是要给他摆脱嫌疑么?」
「此外,若是能耙梳清楚知府老爷与郝容,到底是为什么缘由起了口角,对大理寺、对公廨,不是也有很好的交代,不然的话,你们人心惶惶、提心弔胆的办差事,也不痛快,是也不是?」
这番话听着就顺耳多了,杨佑容色稍霁,又变回了最初的圆滑世故,「也成,你们的案情进展,下官今番会通禀给知府爷,看看知府爷意下如何,假令上值后公务顺遂的话,倒还能配合你们查案。」
杨佑走后,温廷安与周廉等人又分析了案情,这是一桩极是耗时又繁琐的差事,甲乙两条线索,目下可以先追查甲线索,庵厅同酒楼一样,乃是荟萃了三教九流之地,太明显去查案,容易投鼠忌器,周廉、吕祖迁和杨淳决计佯作成酒客,去菩提庵探一探底细虚实。